小黑蹲在土坡前,尾巴一动不动,石云天在它旁边蹲下来,没有立刻探头去看坡后面有什么。
他先听,风从土坡上方掠过,带着松脂和干土的气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金属碰撞声。
他又闻,空气里没有烟火味,没有油味,没有生人聚集时常有的那种混着汗和灰尘的气味。
他侧过头,贴着土坡边缘的枯草,缓缓探出半个头。
坡后面是一片洼地,比周围的地面低了大约一人深,洼地底部散落着几块大石头和一堆被砍断的枯树桩。
洼地中央,有一间矮小的木屋,门板半掩,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一角,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但门前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石云天缩回头,退到土坡背面,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坡后面有一间木屋,门前有脚印,不多,三四个人,可能是他们的哨点或落脚点。”
“打?”王小虎问。
“先摸清里面有没有人。”石云天站起来,“小虎,你跟我从侧面绕过去,小健留在坡上接应,李妞春琳守后方。”
四个人散开。
石云天和王小虎贴着土坡侧面,踩着碎石和枯草,绕到了木屋的侧面。
木屋的墙壁是用原木垒的,缝隙里塞着干苔藓,木板上有一扇巴掌大的窗,窗上没有玻璃,糊着一层发黄的油纸。
石云天侧身贴在窗旁的墙壁上,用手指在油纸边缘拨开一道细缝,往里面看。
屋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窗户,蹲在地上,正在往一堆干柴上浇什么东西。
石云天闻到了那股气味——煤油。
那人浇得很仔细,每一根柴都淋到了,然后放下油壶,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
石云天退回墙侧,对王小虎比了一个手势,一个人,在浇油准备点火。
王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出声,但他把断水刀从背上解下来了,刀柄在掌心里攥紧。
石云天没有急着动手。
他退回两步,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机关扇,展开三片扇骨,又合拢,然后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
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那人弯腰时衣摆拂过柴堆的窸窣声。
石云天没有推门。
他站在门外,等那人划着火柴、听见火苗舔上煤油浸透的干柴时发出的那一声“呼”之后,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正蹲在柴堆前,火柴刚刚点燃,火苗从他指间窜起来,正在靠近柴堆边缘。
他听见门响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铁扇。
他愣了一下,火苗还在指间烧着。
石云天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一步跨进门,机关扇的扇骨横推出去,撞在那人持火柴的手腕上。
火柴飞出去,落在泥地上,灭了。
那人被推得往侧边踉跄了两步,背撞在墙上,嘴唇张开,像是要喊。
石云天的扇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喊。”他说。
那人张着嘴,没有出声。
石云天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已经被煤油浸透的干柴,只要一根火柴落上去,这间木屋就会在三息之内烧成火把。
他侧过头,对门口的王小虎说:“把他绑了。”
王小虎走进来。
他从腰间抽出麻绳,把那人反剪双手捆在屋角的木柱上,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然后退后一步,看着石云天。
石云天蹲在柴堆前,把那盒掉在地上的火柴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捆在柱子上的人。
那人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恐惧,他大概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石云天没有看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身,划燃一根火柴,丢进了柴堆。
火苗在煤油浸透的干柴上腾起来的时候,石云天已经退到门外了。
火舌从门框里往外舔,很快窜上了屋檐,干透的茅草被点燃后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黑烟从屋顶的破洞涌出来,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扭曲的烟柱。
王小虎站在他旁边,断水刀已经入鞘了,他看着那道正在升腾的火光:“留他一条命?”
“留。”石云天说,“绑在柱子上,火烧不到他,但这间屋子烧完之后,他会知道被烧是什么滋味。”
他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头。
木屋的火焰烧得很快,屋顶塌下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垮塌声,火星和灰烬被热浪推上空中,在暮色里像一群被惊散的萤火虫,飘了一阵,又慢慢落下来。
石云天在坡顶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火光还在烧,把土坡和周围的灌木照成明暗交错的橙色。
小黑蹲在他脚边,也望着那个方向,耳朵竖着,但没有叫。
“走吧。”石云天说,“等火烧完了,他们看见烟就会回来。”
队伍沿着来路往南撤。
木屋的火光在身后渐渐缩小成橘红色的一个点,又渐渐被起伏的地形遮住,消失在暮色深处。
走了大约二里地,石云天在一处被岩石和灌木遮挡的洼地边上停下来:“今晚就在这里歇,天亮之后,看谁会来找那间木屋。”
王小虎把断水刀靠在岩壁上坐下来:“你觉得会来几个人?”
“不一定,但来的人不会太多,三四个人,是最开始去马沟村的那伙人中的一个哨点,烧了他们的落脚点,他们会派人回来查。”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洼地里的碎石和枯草照成灰白色。
石云天蹲在洼地边缘,望着木屋方向的天际线。
火光已经看不见了,但烟还在,如果有人从远处看,那道烟柱会告诉他们,这里有东西烧了。
第二天天刚亮,石云天被小黑的动静惊醒了。
小黑蹲在洼地边缘,耳朵向前转着,尾巴低垂,没有动,也没有叫。
石云天站起来,走到它旁边蹲下,顺着它的目光望出去,远处的土坡上,出现了两个身影,穿着灰褐色衣服,正沿着那道坡脊往木屋方向走,走得不快,像在确认路线。
石云天看着那两个身影,低声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