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散尽,石云天还坐在门槛上,晨露开始凝结了,在磨盘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院墙根下的青苔比昨天更绿了一些,像是半夜里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
那根赤诚带还攥在他手里,布条已经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又凉了,又焐热了,反反复复,像一截正在被慢慢揉软的记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踩在湿土上,步子急而整齐。
石云天没有抬头,他听出那是高振武的步子,快,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紧迫感。
高振武在院门口停住了,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坐在门槛上的石云天。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营长他……”
石云天点了点头。
高振武没有再问。
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走进来,在石云天旁边蹲下,也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天光正在从树梢后面慢慢亮起来,把枝桠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像一幅正在被显影的画。
“鬼子那边,有动静。”高振武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天没亮的时候,周彭在东北方向的哨位上看见几道火光,不是烽火,是有人在原地不动地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发信号,后来又有几道,方向是咱们这边。”
石云天把赤诚带收进怀里:“知道是谁发的吗?”
“不知道,但那个方向没有咱们的人。”高振武说,“周彭去查了,天太黑,没看到人,但那几道火光的位置和冲田工兵队上次撤走的方向是重叠的。”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屑和灰土。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站直、还能往前走。
“周彭现在在哪?”他问。
“在东边坡上,守着那个方向。”高振武也站起来,“他说如果天亮之后那边再有动静,他就回来报,如果没动静,他就一直守到中午。”
石云天转身走进堂屋,那幅地图还摊在桌上,边角比昨天卷得更厉害了一些,像是被风反复吹过又反复被压平的。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图上旧粮仓的位置,冲田的指挥部所在,也是那支工兵队出发的地方。
他伸出手,用手指沿着赤枫山北坡的山道走向又划了一遍,然后停在乱石堆的位置上。
那里的石头只撬松了一半,还没有推下去。
他走的时候说过“明天再来一趟”,但那个“明天”已经过去了,他没有再去。
乱石堆还立在那里,像一本翻到一半就合上了的书。
“高大叔。”石云天没有回头,“营长的事,暂时先不要扩散出去。”
“明白。”
“队伍里的情绪,你稳一下。”石云天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鬼子那边有动静,说明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他们知道,但还没想好怎么利用,不管哪种情况,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
高振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石云天从堂屋出来的时候,孙书燕正从灶房端着一碗粥出来,还是热的,碗沿冒着白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粥放在磨盘上,退回灶房门口,背过身去继续收拾灶台上的东西。
石云天在磨盘前蹲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刚熬好的,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端着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院墙外的天际线上,东边的方向,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卧盘山的豁口漫进来,把田野照成一片均匀的淡金色,没有烟,没有火光,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他知道那种平静只是表面的。
高振武说的那几道火光,周彭还在东边坡上守着,冲田的工兵队还在某个地方藏着,而那三块只被撬松了一半的石头还卡在乱石堆里。
他喝完粥,把碗放回磨盘上,对还在灶房里灶台边站着的孙书燕说了一句“我去一趟东边坡上”,背上汉环刀走出了院门。
石云天走到东边坡上的时候,周彭正趴在一道矮埂后面,手里攥着一副望远镜,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见石云天,没有问营长的事,只是把望远镜递了过来。
“那边,东北方向,你仔细看。有一片矮树林,林子边上有道土坎,我刚才看见土坎后面有反光,不是露水,是金属的。”周彭说。
石云天接过望远镜,贴着镜片看过去,确实如他所说,那片矮树林边缘的土坎后方,有一线极细的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移动时枪口或者腰带扣被晨光照到了,他放下望远镜,蹲在周彭旁边。
“有多少人?”他问。
“没看清,但不会太少。”周彭说,“土坎能藏下的人有限,如果人太多,他们会往后撤到林子里,但他们没有,说明人数不多不少,刚好能利用那道土坎做掩护。”
“高大叔知道了?”
“知道了,他在布置伏击。”
石云天把望远镜还给周彭,蹲在矮埂后面望向东北方向,那道土坎后面的金属反光没有再出现,像是那个人已经缩回去了,又像是正在等待什么。
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动他胸前的衣襟。
赤诚带还收在怀里,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确认它还在那里。
他蹲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想起张锦亮靠在床头说“守不如堵”的样子,想起他推过来地图时那截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头,想起他最后一次看的方向是东边,而此刻他坐在这道面向东边的矮埂后面,正在判断一道土坎后面的敌人有多少。
周彭在旁边低声说:“打不打?”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道土坎,说:“打。”
周彭开始往坡下传信号,用手势比划了几下,坡下有人影在晨光里移动,贴着田埂摸向两侧的预设阵地,动作很快,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石云天蹲在矮埂后面,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上。
他没有去看那道土坎,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晨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像一道正在被打开的帷幕,把整片田野从夜的覆盖中缓缓释放出来。
远处,高振武的伏击阵地已经就位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风从田野上灌过的声音。
石云天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看着东边的天际线,等着一道土坎后面的人走出来。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如何填补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先打完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