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横在膝上的汉环刀还没有出鞘,枪声就响了。
不是从他们的阵地上响的,是从东北方向那道土坎后面响的。
第一发子弹打在他左侧三步远的一块石头上,碎石溅起来,擦过他的耳廓,带着一股灼热的锐痛。
紧接着又是三发,间隔很短,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位置上连续扣动的扳机,弹着点从石头左侧一路扫到右侧,像是在用子弹画一条线。
石云天没有动。
他蹲在矮埂后面,身体压得很低,汉环刀还横在膝上,刀刃没有出鞘。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道矮埂的高度,落在土坎的方向上,不是在看枪口火光,是在看那些火光的位置和移动方向。
第一轮射击是从土坎左端发出来的,三发连射的节奏很规律,但规律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说明射手的位置没有变化,没有转移,只是蹲在原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这种射击方式不适合持续压制,像是试探,或者更像是提醒。
高振武的伏击阵地上没有还击。
石云天知道高振武在等什么,他在等那支队伍从土坎后面完全露出来,等他们的队形拉开到无法快速收缩的距离。
周彭在坡下没有动,他没有开枪,枪口还压着,像是在等着某一道指令。
第二轮射击比第一轮更密集,是三个方向同时打过来的,左端、中段、右端都有火光闪动,弹着点集中在矮埂上方和两侧的坡度上,溅起的碎土像一道正在被浇筑的墙壁,在晨光里升腾又落下。
石云天把手掌按在矮埂的土面上,感受着子弹打进来时地面传过来的震动,每一次命中都带来一阵细微的颤动,像有人在土墙的另一面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敲。
他在数那些震动的频率和间隔,右端的射击间隔比左端长了两息左右,说明右端的射手可能在调整角度,也可能在换弹匣。
他侧过头,对周彭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右下角点了一下。
周彭看见了。
他从矮埂下方的隐蔽处翻出来,压低身子往右侧移动了大约二十步,在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面停下来,架起步枪,瞄准了土坎右端的方向,但没有开枪,只是把枪口架好,等着。
土坎后面的第三轮射击没有来。
晨光里安静了片刻,风还在吹,吹动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碎纸。
土坎后面也没有动静,没有火光,没有人影,像是那支队伍在打了两轮之后突然决定停下来,等待什么。
石云天没有等他们再次射击。
他站起来,不是完全站直,是半蹲着往上抬了一下身体,从矮埂上方露出半个肩膀和半个头,目光扫过土坎的方向,然后迅速蹲回原位。
他看见了,土坎中段的底部有一个缺口,大约半人宽,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在泥壁上挖过一道,足够一个人侧身爬过去。
那道缺口边缘的土是新翻过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像是最近刚刚被挖开。
有人在准备从缺口摸过来。
“周彭。”石云天压低声音。
周彭在岩石后面偏过头,石云天抬手指了一下土坎中段的方向:“缺口,他们要从那里过来,你盯住那里,不用开枪,等他们爬出来一半再打。”
周彭点了点头,把枪口微调了一下方向。
石云天从矮埂上滑下来,贴着坡面往左侧移动了十几步,找到一处被枯草覆盖的浅坑,蹲进去,从腰间抽出机关扇,展开三片扇骨,把金属棱片卡在浅坑边缘的土缝里,稳住身体,然后侧过头,盯着土坎中段那道缺口的位置。
风还在吹,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土坎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有一道人影从缺口里钻出来了,不是侧身爬,是整个人从缺口里扑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稳住,像是一道被从墙里弹射出来的影子。
他落地之后没有停顿,立刻压低身子,沿着土坎下方的低洼处往石云天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踩在枯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二道人影紧跟着钻了出来,方向不同,往右侧的低洼处移动。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四个人从缺口里连续钻出,分两个方向散开,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演练过很多次的展开动作。
石云天没有开枪。
他在数,四道身影,没有第五道。
他侧过头,看向周彭的方向,周彭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右侧移动的那两个人,还在等,等他们走进更开阔的地面。
右侧两个人已经越过了低洼处的边缘,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坡地,他们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前方的阵地是否还有人。
周彭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打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脚下,溅起一串碎土,不是命中,是警告。
那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周彭的第二发子弹紧接着打出去,这一次命中了第二个人持枪的手腕,步枪脱手飞出去,那人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坡地上。
最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往前扑倒,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不再动了。
左侧两个人在枪响的瞬间改变了方向,他们不再往石云天的方向推进,而是折向西北,像是放弃了从正面突破的计划,正在寻找一条可以绕过去的路线。
石云天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沿着低洼处的边缘往西北方向移动,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后面。
他没有下令追击,只是把机关扇收拢,插回腰侧,从浅坑里走出来。
周彭从岩石后面直起身,看了一眼右侧坡地上那个跪倒的人,那人还跪着,手捂着受伤的腕部,步枪掉在几步外的地上,没有去捡。
“带回去。”石云天说。
周彭走下坡去,把那人扶起来,从他脚边捡起步枪,卸下枪栓,然后把枪背在肩上,扶着那人往村里走。
石云天蹲回矮埂后面,又望了一眼土坎的方向,那道缺口还敞着,没有人再从里面钻出来,土坎后面也没有射击的动静,像是剩下的那些人已经撤走了,或者正在等待下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