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枪声在晨光里一直没停过，高振武的阵地在村东那道土坡上铺展开来，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弦，火力点沿着坡脊线分布，每隔一段就有一处依托土坎或岩石垒起来的射击位。
子弹从东北方向那道土坎后面打过来的时候，坡上的射击位依次回击，节奏紧凑，没有明显的缺口。
石云天蹲在矮埂后方，没有加入正面火力线。
他在听，听己方的枪声密度在哪个位置出现了衰减，听敌方的射击方向有没有发生偏移。
他用耳廓捕捉弹道的声音，用余光扫过周彭左侧的射击位确认弹壳抛出的角度。
晨光正在变亮，战场上的阴影正在收缩。
高振武从右侧坡面上来，蹲在石云天旁边，手里攥着一杆汉阳造，枪口还在冒烟。
他侧头看了石云天一眼，没有寒暄：“正面压住了，但右侧那道沟里有人摸过来了，不快，像是贴着沟底爬的，我们的人打了几枪，没打中。”
石云天顺着高振武指的方向看过去。
右侧那道干沟从土坎方向延伸过来，沟底铺着碎石和枯草，确实够一个人压低身子慢慢爬过来。
“我去看看。”石云天把汉环刀背好，从矮埂后方滑到坡面右侧，沿着坡脚往那道干沟方向摸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之间的缝隙里，不踩碎，不让脚下的声音传远。
沟口在他前方约五十步处，沟壁被枯藤和野蒿覆盖了大半，看不清沟底的情况。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片镜片，是上次磨废的那块夜视仪镜片，边角没有打磨好，但反光效果还在。
他把它卡在两根手指之间，调整角度，用镜面的反光扫了一下沟口方向的反斜面。
沟底确实有人。
镜面的反光里闪过一小片灰褐色的布料，贴着沟底向内侧移动，很慢，每一步都等前一只脚踩实了才迈后一只脚。
石云天数了数移动的节奏，大约三步一停，停的时间比走得还长，像一个人在不确定前方是否有埋伏的情况下，用最谨慎的方式推进。
他收好镜片，从腰间抽出一颗手榴弹，拔掉引信，没有立刻投出。
他等了大约五息，等到那片灰褐色布料移动到沟底一处稍微宽阔的位置，然后把手榴弹从沟口边缘滚了下，让它沿着沟壁的坡度慢慢滑进沟底。
手榴弹落地的声音被碎石吸收了，闷闷的一响。
过了不到两息，沟底传来一声炸响，碎石和泥土从沟口喷溅出来，落在附近的枯草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噼啪声。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喊叫和咳嗽声，随后安静下来。
石云天蹲在沟口侧面，没有探头去看，他听着那些咳嗽声的方向和密度，只有一个人在咳，其他人可能已经被压制住了，也可能正在继续推进。
他退回坡面，沿着原路返回高振武的位置。
“沟里还有人。”他说，“手榴弹炸到了一个，但不止他一个，其他人可能还在沟底深处等着。”
高振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已经转身往右侧阵地上传了一个手势，让右翼的射击位把火力分出一部分往沟口方向压。
枪声重新密集起来的时候，石云天注意到正面阵地上的射击节奏出现了一道微小的偏移。
不是火力减弱，是射击的时间点比之前晚了大约一拍。
像是有人在数着节拍的时候慢了一下，然后重新跟上，但那个“慢了一下”的间隙，在战场上可能意味着阵地上有人产生了犹豫。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正面坡脊线上的射击位。
老战士还稳着，赵文隆的枪口没有晃动过，王照强正在压弹匣，周彭的射击频率稳定，袁柯野和骆曲林在右侧缺口交替开火。
但更靠左的位置上，有一个射击位的枪声比周围慢了半拍，而且那半拍越来越明显。
那是一个新补上来的位子。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战士石云天认识，叫小骆，是后勤部调过来的补充兵，今年刚满十八，和他一样大，以前没怎么打过枪。
石云天没有喊他。
他沿着坡面滑到小骆的射击位后方，蹲下来，没有碰到他，只是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把自己的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旁边的地面上，然后蹲在那里，陪他。
小骆没有回头，但他可能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在。
他的射击间隔从“慢半拍”逐渐缩短，回到和周围火力点差不多的节奏。
他没有转过头，继续扣扳机。
石云天蹲在他身后，没有走。
硝烟还在晨光里弥漫，和雾气混在一起，像一层被反复揉搓过的灰色薄纱，贴着田埂和矮坡缓缓流动。
枪声密集地响了一阵，又稀疏了一阵，像一场断断续续的雨，始终没有彻底停下来。
石云天从左侧阵地上退下来的时候，看见赵文隆正蹲在一道矮坎后面，用一块干布擦枪管。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石云天，又低下头继续擦：“高振武在正面顶住了，右边那条沟也稳了。”
“小骆那边呢？”
赵文隆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刚学着打，手还有点生。”
“我在他后面蹲了一会儿，”石云天说，“节奏上来了。”
赵文隆没有再说，把枪管擦完，放下干布，端起步枪架在矮坎上，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道土坎，像是在重新确认距离。
与此同时，战线后方的一片干草丛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齐腰的枯草中，一动不动。
刘青梅攥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干树枝，蹲了不知道多久了。
她是跟着刘克之溜出来的。
刘克之出来之前没有让她跟，但她还是跟了。
战场上的枪声从远处传来时，她沿着田埂一路小跑，跑过了好几道坡，在某个岔路口拐错了方向，走散了。
她蹲在这里，想循着枪声走，但枪声传过来的时候听起来像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涌过来的，分辨不出哪个方向是自己人。
她攥紧那根干树枝。草丛外面有一阵脚步声走近了，停在不远处，离她不到十步。
不是自己人的脚步，没有人穿布鞋走路的动静会那么齐。
她不敢动，也不敢看，蹲在那里把身体缩得更矮，枯草把她的身影完全遮住了。
脚步声没有立刻走开，在原地停了大约十几息，然后继续向另一个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