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沿着土坎边缘向西北侧移动了大约一刻钟,绕到了洼地上方一处突出的岩台边缘。
从那个角度看下去,火堆就在斜下方大约三十步处,视野比之前开阔得多。
火苗在夜风中晃动,把洼地内的地面照成明暗交替的橙红色,那些之前被暗处遮住的细节浮现出来。
他看见了板车侧面堆着的几只木箱。
木板面粗糙,拼接处用铁皮条加固,其中一只箱盖翘起一角,里面露出一截灰绿色的东西,看不清是布料还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箱子不属于露营装备,更像是临时从某处运来的补给。
他又看见了火堆旁边坐着的人,一共七个,比刚才数得多了一个。
其中两个正在用壶往碗里倒热水,一个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柴火,另外三个或坐或躺,各自占着一块地面。
靠近板车的位置,还有一个坐着的人影,背对着他的方向,头上没有戴军帽,但从肩宽和坐姿来看,是成年人。
被绑在枯树旁的那个小身影没有动过,火光照不到她所在的位置,只能隐约看到轮廓和垂下的头。
石云天收好夜视仪,从岩台边缘退回去,沿着更靠外侧的坡度往下绕,绕到洼地北侧的一丛灌木后面,停下来,蹲低。
他现在离那棵枯树大约二十步,中间隔着一片被踩平的地面和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
他观察了一会儿哨位的移动规律,东侧那个哨兵没有在走动,靠着树坐着,偶尔侧一下头;西侧两个人一直在低声说话,没有往枯树方向看过。
他又看了看那堆火,火势正在变小,拨火的人没有再加柴,可能是因为不打算在这里过夜,也可能是在等天亮继续赶路。
他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了三点:哨兵没有巡逻路线、营地里的人都在火堆附近活动、枯树方向没有人在看守。
他决定从排水沟摸过去。
他把马灯放在灌木丛根部,用枯草盖住,只带夜视仪和汉环刀。
排水沟不深,他侧身滑进去,沟底比他预想的要干一些,碎石铺得较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洼地里的说话声和柴火的噼啪声刚好能盖住。
他贴着沟壁往前移动,每一步都等前脚踩实了再抬后脚,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沟底开始变浅,他停下来,从沟沿上方露出半只眼睛。
枯树离他不到十步,树下的身影轮廓比刚才更清楚了,确实是个孩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棉袄,和他之前检查到的布料纤维颜色一致,手脚被绳子绑着,绑在树干上,头垂着,像是一直没有醒过,又像是醒着但不敢动。
他没有从排水沟里出来,蹲在那里,先听周围的动静,火堆那边有人在说话,日语,语速快,像是在催促什么;东侧哨兵的位置没有新的声音,只有呼吸声和偶尔衣料摩擦声。
然后他压低了身体,从排水沟里翻出来,整个人伏在地面上,贴着枯草与泥土的边界,朝枯树的方向爬过去。
他爬得很慢,因为这段地面没有遮挡,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被火堆方向的余光扫到。
夜视仪的镜筒在爬行中轻轻晃动,但他用左手压住了镜筒,让它贴在胸口,不反光。
他在距离枯树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他看见那孩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颤抖,更细、更短促,像是有人在压抑哭泣时不自觉的抽动。
石云天没有立刻出声。
他先确认了绑绳的位置,手腕绑在身前,绳子从树干后方穿过,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脚踝也被绑在一起,系在树根处。
他侧过头,最后确认了一次火堆方向没有人看向这边,然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青梅。”
那个颤抖的肩膀猛地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但停止了颤抖。
“别出声。”石云天说,“我来解绳子。”
他伏着身靠近,从腰间抽出机关扇,展开一片扇骨,用扇骨尖端的金属棱片卡进绳结的缝隙,轻轻转动。
绳结很紧,卡得死,但机关扇的金属棱片足够薄,能够在不打滑的情况下逐层挑开绳结的纹路。
石云天指尖发力,金属扇骨一点点撬开紧实的麻绳纹路,死结已然松动大半,只要再挑开最后一道缠绕,便能彻底解开束缚。
身前的刘青梅身子微微前倾,哪怕不敢抬头、不敢出声,也本能地朝着他的方向靠了靠,压抑许久的细微呼吸声急促起来,眼底攒着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五步、三步、一步,咫尺之间,救人只在瞬息。
就在绳结即将彻底崩开的刹那,火堆旁骤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阴冷的日语呵斥声突兀炸开,彻底撕碎营地的静谧。
是带队的日军小队长!
原本围坐休憩的七个鬼子瞬间起身,火光骤然晃动,数道刺眼的目光齐刷刷扫向枯树方向。
方才众人松弛懈怠,此刻尽数持枪戒备,杀气骤起。
石云天心头一沉,瞬间停住所有动作,身形死死贴紧地面,气息瞬间敛尽。
他万万没料到,这队日军看似散漫休整,实则暗藏警戒,小队长一直暗中巡视四周,方才察觉了树下细微的动静。
“有人!”
冰冷的喝声落下,两名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大盖,快步朝着枯树合围过来,枪刺在残留的火光里泛着森寒的冷光。
刘青梅浑身猛地僵住,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碎裂,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半分哭声也不敢外泄。
石云天掌心攥紧机关扇,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
近在眼前的人,偏偏救不得。
对方人数占优、枪械在手,营地已然全面戒备,一旦暴露,不仅救不出刘青梅,自己也会深陷重围,白白葬送性命,彻底断绝后续营救的可能。
两名日军已然走到树下,粗蛮地一脚踹在树干上,抬手死死按住刘青梅的肩膀,厉声呵斥盘问。
那道即将解开的绳结,终究还是牢牢锁着她。
日军小队长面色阴鸷,抬手挥手,下达连夜转移的命令。
几个鬼子立刻上前,粗暴地拖拽起刘青梅。
少女单薄的身子被强行拽起,踉跄着跌跌撞撞,始终没能抬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救命之人。
石云天伏在黑暗的枯草泥土之中,眼睁睁看着她被鬼子拖拽着,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