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春分前一天。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大院里摆起了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这是要签正式合同了。
曹大林穿上了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王经理也换上了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吴炮手等几个老社员坐在前排,表情严肃。年轻社员们挤在后面,交头接耳,兴奋中带着紧张。
上午九点,三辆吉普车开进屯子。王老板先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还是那身呢子大衣,但今天没带墨镜,脸上挂着笑。第二辆车下来的是县旅游局的孙副局长和两个工作人员。第三辆车下来的让曹大林意外——是省林业厅的刘科长,他居然专程赶来了。
“刘科长,您怎么来了?”曹大林迎上去。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刘科长握着曹大林的手,“省里很重视这个合作模式,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结合,如果成功了,要在全省推广。”
这话给足了合作社面子。曹大林心里暖。
一行人进院,落座。合同已经准备好了,一式六份:合作社、王老板、县旅游局、省林业厅各一份,还有两份存档。
合同内容很详细,足足二十页。曹大林让曲小梅给大家念重点:
第一,合作项目名称:“长白山草北屯生态观光园”。
第二,投资构成:王老板投资五万元,占股51%;合作社以一百亩土地使用权入股,占股49%。
第三,经营范围:生态观光、自然教育、山货销售、特色餐饮、民宿接待。明确禁止狩猎、捕鱼、采伐等破坏生态的活动。
第四,管理模式:成立董事会,五人组成。王老板派两人,合作社派两人,县旅游局派一人任监事。重大决策需董事会四票以上通过。
第五,利润分配:税后利润,王老板分55%,合作社分45%。合作社所得利润的30%留作公积金,30%分配给社员,40%用于保护区建设。
第六,特别条款:合作社有权监督项目运营,如发现破坏生态行为,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
条款念完,大家心里有数了。这份合同,合作社虽然占股少,但有监督权、否决权,能守住生态底线。
“大家有什么意见?”曹大林问。
吴炮手举手:“我提一点。合同上说禁止捕鱼,那咱们社员自己打鱼吃,算不算?”
刘科长解释:“自己吃不算,但大规模捕捞算。咱们要区分‘自用’和‘经营’。社员打几条鱼自己吃,没问题;但如果打鱼卖给游客,就得控制数量。”
“那怎么控制?”有人问。
“以后慢慢制定细则,”曹大林说,“比如,每人每月限捕多少斤,用什么渔具,都有规矩。”
大家点头。规矩细点好,免得扯皮。
又有人问利润分配:“合作社分45%,听起来不少,但咱们有一百多社员,分到每个人头上,有多少?”
王经理算了算:“如果一年利润一万块,合作社得四千五。留30%公积金,剩三千一。这三千一,30%分给社员,就是九百三。一百个社员,每人分九块三。再加上工资、山货收入,一年能多挣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在1984年不算少。一个壮劳力在合作社干一天活,工分折合也就块把钱。多挣几十,等于多干一个月。
“行,签吧!”大家意见统一了。
签字仪式开始。曹大林代表合作社,王老板代表投资方,孙副局长代表监督方,刘科长代表上级单位,依次在合同上签字、按手印。
签完字,握手。王老板握着曹大林的手,笑着说:“曹主任,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你放心,我老王说话算话,一定按合同办事。”
“希望如此。”曹大林也笑,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合同签完,中午在合作社吃饭。春桃带着几个妇女做了八菜一汤: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炒蕨菜、拌野菜、土豆炖豆角、蒸鸡蛋羹、白菜豆腐汤,还有一盆小米饭。
王老板吃得很香,边吃边夸:“这味儿正!比县里饭店的强!以后咱们观光园,就照这个标准做!”
吃完饭,下午开董事会第一次会议。董事会五人:王老板和他带来的会计小陈,曹大林和王经理,县旅游局的孙副局长任监事。
第一项议题:选董事长。王老板提议曹大林,曹大林推辞:“我管合作社都忙不过来,还是王老板当吧。”
最后投票,曹大林三票当选——王老板、孙副局长都投了他。
“曹主任,你就别推了,”王老板说,“这个项目,你是灵魂。你不当董事长,我心里没底。”
曹大林只好接下:“那行,我当。但咱们说好,大事集体决策,不搞一言堂。”
“那当然。”大家同意。
第二项议题:制定年度计划。曹大林让曲小梅把准备好的方案拿出来。
方案分三部分:基础设施建设、生态旅游项目、山货生产销售。
基础设施建设包括:修建从屯子到主要景点的步道,建三个观景台,改造十户社员家做民宿,建一个小型游客中心。预算三万,王老板投资。
生态旅游项目包括:春季观鸟、夏季采蘑菇、秋季看红叶、冬季滑雪。每个季节推出不同主题活动。预算一万,合作社出工,王老板出钱。
山货生产销售包括:扩大参园面积,增加木耳、蘑菇种植,开发山野菜加工。预算一万,合作社自筹。
“这个方案好,”刘科长评价,“有建设,有活动,有产品,形成产业链了。”
王老板也满意:“专业!比我想的细。就按这个来。”
第三项议题:人员安排。决定成立三个部门:建设部,由赵木匠负责;旅游部,由吴炮手负责;生产部,由王经理负责。王老板派小陈常驻,负责财务和监督。
“工资怎么定?”小陈问。
曹大林早有准备:“建设部按天计酬,干一天活给一天钱,每天一块五。旅游部和生产部,基本工资加提成。基本工资每月二十,提成按业绩。”
这个工资标准,在当时的农村算高的。普通社员在合作社干一天,工分折合也就块把钱。一块五一天,很有吸引力。
“我同意。”王老板爽快。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把大事都定了。散会后,曹大林送刘科长上车。
“曹主任,这个头开得不错,”刘科长说,“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王老板是生意人,看重利润。如果项目不赚钱,他可能会动歪心思。你们要抓紧把生态旅游做起来,做出效益,让他看到这条路能走通。”
“我明白,”曹大林点头,“我们会努力的。”
“还有,”刘科长压低声音,“省里可能会把这个点作为典型,以后会有领导来视察,记者来采访。你们要做好准备。”
这是压力,也是动力。曹大林心里有数了。
送走刘科长,曹大林没回家,直接去了北山坡。生态监测站快建好了,就差封顶。赵木匠带着几个人正在钉椽子。
“赵叔,辛苦了。”曹大林递上烟。
赵木匠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不辛苦。大林,这监测站建好了,谁来看?”
“有人看,”曹大林说,“以后游客来了,可以上来看看山景。平时,咱们自己用,观察动物,记录数据。”
“那敢情好。”赵木匠笑了,“我这木匠手艺,总算派上大用场了。”
曹大林帮着干了一会儿活。钉椽子是个技术活,椽子要平,间距要匀。他年轻时跟父亲学过,手艺还没丢。
干到太阳落山,大家收工。下山路上,碰见了刘二愣子,他正带着几个年轻社员清理步道。
步道从屯子通到河边,原来是一条羊肠小道,现在要拓宽,铺上石子,方便游客走。刘二愣子干得很卖力,满头大汗。
“二愣子,歇会儿。”曹大林递过水壶。
刘二愣子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曹哥,我不累。这活干着带劲,每天一块五呢!”
“好好干,”曹大林拍拍他的肩,“以后观光园搞好了,挣钱的路子更多。”
“嗯!”刘二愣子用力点头。
回到家,春桃已经做好饭了。山山在写作业,看见曹大林回来,跑过来:“爸,我们老师今天说了,咱们合作社要建观光园,是真的吗?”
“真的,”曹大林抱起儿子,“以后有城里人来咱们这儿玩,你要有礼貌。”
“嗯!”山山眼睛亮亮的,“爸,我能当向导吗?我知道哪儿有蘑菇,哪儿有松鼠!”
“等你再大点,”曹大林笑,“现在先好好上学。”
吃饭时,春桃说:“今天孙大娘来找我,说她家想改造房子做民宿,问怎么弄。”
这是好事。曹大林说:“你跟她说,明天我去她家看看,给她出主意。”
“还有好几家也问呢,”春桃说,“大家都想参与。”
“都欢迎,”曹大林说,“但要有标准。房子要干净,被褥要新,饭菜要卫生。咱们不能糊弄游客。”
“这我知道,”春桃说,“我跟她们说了,要按招待亲戚的标准来。”
夜里,曹大林在灯下写工作计划。他要详细规划每一个项目,每一个时间节点。这是合作社转型的关键一步,不能出错。
写着写着,想起了父亲。父亲要是还在,会怎么说?大概会说:“小子,你比你爹强。你爹只会打猎,你会保护,还会带大家挣钱。”
是啊,时代变了。山里人的活法也得变。
但有些东西不能变:对山的敬畏,对人的诚信,对子孙的责任。
这些,是根。
三月二十一号,春分。山里有个说法:春分日,昼夜平分,阴阳平衡,宜动土,宜开工。
合作社选这天举行观光园开工仪式。仪式很简单:在北山坡监测站前,摆一张桌子,放上祭品——一个猪头,一条鱼,一盘馒头,三杯酒。
曹大林主持仪式。他先敬山:“山神爷,今天我们开工建观光园,不为破坏,为保护。请您保佑工程顺利,人畜平安。”
然后敬祖先:“老祖宗,我们没忘本。山还是那座山,我们换了个法子跟它相处。请您看着,我们不会给您丢脸。”
最后敬大家:“乡亲们,从今天起,咱们合作社有新路了。这条路,大家一起走,一起闯。我曹大林在这儿保证:挣了钱,大家分;出了事,我担着!”
掌声雷动。老人们抹眼泪,年轻人攥拳头。
仪式结束,正式开工。建设部分三路:一路修步道,一路建观景台,一路改造民宿。旅游部开始培训向导,生产部扩大种植。
曹大林跑前跑后,协调各方。王老板派来的小陈也跟着,拿着本子记录支出。
“曹主任,这钱花得值,”小陈说,“我看大家干劲很足。”
“山里人实在,给钱就干活,不给钱也干活,”曹大林说,“但现在给钱了,干得更起劲。”
确实,一块五一天的工资,吸引力很大。连平时懒散的人都抢着干活。合作社院里每天排着队领工具,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
但问题也来了。三月二十五号,吴炮手找到曹大林:“大林,有个事得说说。”
“您说。”
“修步道那帮年轻人,为了赶进度,把路边几棵小树砍了,”吴炮手皱着眉,“我说他们,他们不听,说‘不就是几棵树嘛,碍事’。”
这是大问题。曹大林立即去现场看。果然,步道拐弯处,三四棵胳膊粗的小松树被齐根砍断,扔在一边。
“谁砍的?”曹大林问。
没人承认。曹大林看着那些年轻人:“步道要修,树能不动就不动。实在要动,要请示。这几棵树,值不了几个钱,但这是态度问题。咱们搞的是生态观光,自己先破坏生态,还观什么光?”
大家低着头。
“这样,”曹大林做出决定,“砍一棵树,扣一天工钱。这几棵树,是谁砍的,自己站出来。不站出来,全组扣钱。”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社员站出来了:“曹主任,我砍的。我想着树小,不碍事……”
“树小也是树,”曹大林严肃地说,“今天砍小的,明天就敢砍大的。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你今天工钱扣了,明天去苗圃领几棵树苗,在原地补种上。”
“是。”年轻人服气。
这事传开,大家都知道了:生态不是口号,是真规矩。
三月二十八号,第一户民宿改造完成。是孙大娘家。她家三间房,腾出两间做客房。曹大林去验收。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新席子,叠着新被褥;墙上贴了年画,窗上挂了窗帘;桌上放着暖水瓶、茶缸;地上扫得一尘不染。
“行,达标了,”曹大林说,“孙大娘,以后游客来了,您就像招待亲戚一样招待。饭菜要干净,说话要客气。”
“放心吧大林,”孙大娘笑,“我懂。”
曹大林给孙大娘家挂了块牌子:“生态观光园001号民宿”。这是第一家,要有示范作用。
三月三十号,步道修到了河边。原来半小时的路,现在十五分钟就能到。路面铺了石子,两边修了排水沟,还加了护栏——防止孩子掉下去。
观景台也建了一个,在河边高地上。木头搭的平台,有栏杆,有长椅。站在台上,能看到整条河,和对面的山林。
“这儿看日出最好,”吴炮手说,“太阳从东山升起来,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
“那就在这儿立个牌子:‘观日台’。”曹大林说。
四月一号,省里的技术员到了。叫陈明,二十二岁,省农学院毕业,戴副眼镜,文质彬彬。曹大林安排他住在合作社办公室隔壁,单独一间屋。
陈明很谦虚:“曹主任,我是来学习的。书本上的东西,到了山里不一定管用。您得多教我。”
“互相学习,”曹大林说,“你教我们科学,我们教你山里的事。”
第二天,曹大林带陈明巡山。从北坡到西沟,一路走,一路讲。陈明拿着笔记本,不停地记。
走到一处林子里,陈明停下,指着地上:“曹主任,看这个。”
曹大林看去,是几坨动物粪便。陈明蹲下,用树枝拨开看:“是鹿粪。但从形状和内容看,这头鹿消化不好,可能生病了。”
“能看出来?”曹大林惊讶。
“能,”陈明说,“我们学过动物粪便分析。健康的鹿粪,颗粒完整,颜色棕黄;不健康的,颗粒松散,颜色发黑。这坨就发黑。”
曹大林佩服:“有学问就是不一样。我们只知道是鹿粪,不知道还能看出病来。”
“这没什么,”陈明说,“以后我可以教大家。科学观察,能让保护更有效。”
继续走,陈明又发现了几处问题:有的树被虫蛀了,有的地方土壤板结,有的水源有污染迹象……他都记下来,准备做分析。
晚上,曹大林请陈明吃饭。春桃做了几个菜,陈明吃得很香。
“曹主任,你们这儿生态基础很好,”陈明说,“但也有一些问题。我准备做个全面的生态评估,找出问题,制定保护措施。”
“那太好了,”曹大林说,“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需要人,”陈明说,“我需要几个助手,跟我一起做调查、做记录。”
“行,我给你配人。”曹大林当即决定,让曲小梅和两个年轻社员跟陈明学习。
有了技术员,合作社的保护工作更科学了。陈明制定了观测表格,每天记录天气、温度、动物活动、植物生长……这些数据,以后都是宝贵的资料。
四月五号,清明节。山里人这天要上坟,祭祖。曹大林带着山山,去给父亲上坟。
父亲的坟在北山坡,面向群山。曹大林清理了坟头的杂草,摆上祭品:一瓶酒,一碟肉,几个馒头。
“爹,儿子来看您了,”曹大林倒上酒,“合作社现在好了,省里给了钱,王老板投了资,要建观光园。咱们这片山,保住了,还能让大伙挣钱。您放心,儿子没给您丢脸。”
山山学着父亲的样子,磕了三个头:“爷爷,我上学了,会写字了。等我长大了,也保护山。”
祭奠完,曹大林站在坟前,看着脚下的合作社。新房在建,步道延伸,社员们忙碌……一派生机。
他想,父亲那辈人,用猎枪养活了一家;他这辈人,要用智慧养活一村人。时代在变,但山里人的精神不变:勤劳,坚韧,有担当。
下山时,碰到了王老板。他今天也来上坟——他祖籍是草北屯,后来搬到了县里。
“曹主任,祭祖呢?”王老板打招呼。
“嗯。王老板也来祭祖?”
“是啊,根在这儿嘛。”王老板看着群山,“我小时候,这山上树更多,动物更多。后来……砍的砍,打的打,少了。你们现在搞保护,是好事。”
这话让曹大林意外:“王老板,你支持保护?”
“支持,”王老板点头,“我也是山里长大的,知道山的好。以前想搞狩猎,是觉得那样来钱快。现在想想,杀鸡取卵,确实不对。生态旅游这条路,如果能走通,更好。”
这是真心话。曹大林对他有了新认识。
“咱们一起努力,把这条路走通。”曹大林说。
“一起努力。”王老板伸出手。
两只手握住。这次,是真心的。
四月十号,观光园第一期工程完工:步道五里,观景台三个,民宿十户,监测站一座。合作社开了庆功会,给每个参与建设的人发了奖金——不多,每人十块钱,但是心意。
曹大林在会上宣布:“从今天起,观光园试运营。咱们先接待县里的客人,积累经验,完善服务。等条件成熟了,再接待省里的、全国的客人。”
大家鼓掌。五个月的辛苦,终于有了成果。
夜里,曹大林在监测站观察台上,用新买的望远镜看山。月光下的长白山,宁静,神秘。
他想,这条路,走对了。
保护和发展,可以兼顾。
山里人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但路还长。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他转身下山。身后,群山沉默,但仿佛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