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日，腊月十九，长白山草北屯林场的冬伐进入了最后一周。按照林场的惯例，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收工，放假到正月十五。这几天，工棚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大家干活时更有劲了，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喜气。
清晨四点半，愣子照例第一个起来生炉子。这几天他起得更早了，因为要烧更多的水——大家都在洗衣服、洗被单，准备干干净净回家过年。炉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弥漫在整个工棚里。
曹大林也醒了，他躺在通铺上，看着窗外的雪。又下了一夜，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玻璃上的霜花像一幅画。他翻了个身，看到大老赵也在穿衣服。
“大林，今天咱们把最后那片伐完，明天开始收拾工棚。”大老赵说。
“行，赵哥。收拾完工棚，是不是就放假了？”
“对，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林场开总结会，发奖金，然后放假。”大老赵眼睛里闪着光，“今年冬伐任务完成得好，奖金比去年多。”
吃完早饭，大家坐卡车进山。今天是最后一天伐木，任务不重，主要是收尾。曹大林和愣子一组，负责清理昨天剩下的几棵树。
雪又厚了，踩上去没到小腿。曹大林在前面趟路，愣子跟在后面，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作业区。今天的树不大，都是些小径木，胸径二十公分左右，一个人就能处理。
曹大林选了一棵桦木，开始下锯。冬天的桦木脆，锯起来比柞木省力多了。不到二十分钟，一棵树就伐倒了。打枝、造材、归楞，一气呵成。
愣子在旁边也伐了一棵，两人配合默契，一上午就干完了所有活。
“愣子，今年过年回老家吗？”曹大林坐在倒木上，掏出烟。
“不回，”愣子摇摇头，“老家没人了，爹娘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在工棚过年，帮老赶看摊。”
“那跟我回草北屯吧，我家过年热闹。”
愣子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不去了，嫂子不认识我，去了麻烦。”
“有啥麻烦的，多个人多双筷子。春桃人好，不会说啥。”
“再说吧。”愣子低下头，用脚尖踢着雪。
中午，大家聚在林间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烤饼子吃。大老赵从包里掏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每人喝了一口驱寒。
“大林，你过年回草北屯？”大老赵问。
“回，好几个月没见老婆孩子了。”
“带点年货回去，林场分的那些东西，你都带上。”大老赵说，“家里有老婆孩子的，不能空手回去。”
“知道了，赵哥。”
下午两点，最后一片林子伐完了。大老赵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被伐光的山坡，沉默了一会儿。曹大林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片林子是他二十年前亲手栽的，现在伐光了，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赵哥，明年开春，咱们在这儿种新树。”曹大林走过去。
“对，种新树，”大老赵点点头，“树种已经选好了，红松、落叶松，都是好苗子。”
大家收拾工具，坐卡车回工棚。车厢里，大家有说有笑，商量着过年的事。小山东说要回老家相亲，二老张说要带儿子去县城买新衣服，老马说要陪老伴去省城看闺女。
回到工棚，老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蓝布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脚上是新胶鞋，头发也理过了。
“老赶叔，您今天咋这么精神？”曹大林笑。
“明天小年，林场开总结会，我得穿得体面点。”老赶也笑。
接下来两天，大家忙着收拾工棚。愣子把所有的被褥都拆了，拿到院子里晒。小山东擦窗户，二老张扫地，大老赵修桌椅，曹大林帮着老赶劈柴、码柴火垛。工棚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连墙上糊的报纸都换了新的。
腊月二十二，林场派人送来了年货：每人一袋白面（五十斤）、一桶豆油（十斤）、一条鱼（五斤左右）、两斤猪肉、一包冻梨、一包冻柿子。还有一瓶白酒，说是场长老韩头个人掏钱买的。
大家把年货摆在铺上，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都乐呵呵的。
“今年林场效益好，年货也比往年多。”大老赵摸着那袋白面，“我老伴早就念叨，说想吃白面饺子。这回好了，过年能吃上了。”
愣子把自己的年货码得整整齐齐，看了又看。他没啥亲人，这些年货他一个人吃不了，打算分给老赶一些，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场召开年终总结会，全体工友参加。会场在工棚前面的空地上，摆了几排木凳，前面放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红布。场长老韩头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同志们，一九八六年就要过去了，”老韩头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这一年，咱们林场完成了采伐任务一万两千方，超额百分之十；植树造林八百亩，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安全生产无事故，没有发生一起重伤以上事故。这些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掌声响起。
老韩头接着说：“今年，咱们林场评上了县里的‘先进集体’，我个人也评上了‘优秀党员’。这些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没有你们在山上吃苦受累，就没有这些成绩。”
他又念了几项表彰：大老赵评上“劳动模范”，奖金五十块；愣子评上“安全生产标兵”，奖金三十块；老赶评上“爱岗敬业奖”，奖金二十块。曹大林虽然才来不到半年，但也评上了“先进个人”，奖金十五块。
“还有，今年林场效益好，每个职工多发一个月工资，当过年奖金。”老韩头最后宣布。
大家欢呼起来。一个月工资，那可是几十上百块，够过个好年了。
散会后，大家在工棚里聚餐。大老赵掌勺，用年货里的猪肉、鱼、白面，做了一桌好菜：红烧肉、糖醋鱼、白菜炖粉条、酸菜馅饺子。愣子烧火，小山东打下手，二老张摆桌子，曹大林帮着擀饺子皮。
老赶坐在炕头，抽着烟袋，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忙活。他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但心里高兴。这些年轻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现在都有出息了。
“老赶叔，吃饺子。”曹大林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放在老赶面前。
老赶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好，白菜猪肉馅，香。”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聊天。大老赵喝得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大林，你那个山货店，打算开在哪儿？”
“县城南街，同仁堂对面有个空铺面，我上次去看了，租金不贵。”
“租金多少？”
“一个月三十，年租三百。”
“不贵，”大老赵点头，“开张了，我给你供货。我老家那边山货多，蘑菇、木耳、榛子，都是好东西。”
“谢谢赵哥。”
小山东也凑过来：“大林哥，我帮你卖货，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行，到时候你帮我。”
愣子不说话，闷头吃饺子。曹大林知道他想去，但不好意思说。
“愣子，你也去，帮我搬货、理货。”
愣子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谢谢曹哥！”愣子咧嘴笑，饺子都差点喷出来。
大家笑。
聚餐吃到很晚。大老赵喝多了，躺在铺上呼呼大睡。小山东也喝多了，靠在墙上说胡话。愣子收拾碗筷，曹大林帮他洗碗。
“愣子，过年你真不跟我回草北屯？”
“不去了，”愣子摇头，“我帮老赶看摊。老赶叔年纪大了，一个人看不了工棚。”
“那行，开春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带啥？”
“冻梨、冻柿子、粘豆包，都是我媳妇做的。”
愣子咽了咽口水：“好。”
夜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想着明天就放假了，想着后天就能见到春桃和山山了，心里美滋滋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怀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工资、奖金、卖参的钱，加上之前攒的，一共一千一百多块。这些钱，除了给春桃和山山买东西，还能剩下一千块。开山货店的本金，够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草北屯。春桃穿着他买的新棉袄，在门口等着他。山山跑过来，喊着“爸爸爸爸”，扑进他怀里。他抱起山山，亲了亲他的脸蛋，走进屋里。屋里暖和，灶台上炖着酸菜粉条，炕上摆着新被子。
“回来了？”春桃笑盈盈地看着他。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