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八日,除夕。长白山草北屯林场工棚里只剩下三个人:老赶、愣子和曹大林。大老赵回老家过年了,小山东回山东相亲了,二老张去县城儿子家了,其他工友也都各回各家。曹大林本来也要回草北屯的,但愣子前天伐木时伤了脚,走路一瘸一拐,他不放心把愣子和老赶留在工棚,就主动留下来陪他们过年。
清晨四点半,愣子照例要起来生炉子,被曹大林按住了:“你脚伤了,躺着。今天我做饭。”
愣子不好意思地躺回去,裹着被子,看着曹大林忙活。曹大林蹲在炉子前,用松明子点火,柴火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他专注的脸。老赶也起来了,坐在铺沿上,慢慢穿衣服。
“大林,今天你掌勺,我打下手。”老赶说。
“行,老赶叔,您帮我看着火就行。”
早饭简单,大碴子粥、咸菜、昨天剩的饼子。三个人坐在炉子边,稀里呼噜喝完粥,身上暖和了。
“今天除夕,咱得好好准备,”老赶抹抹嘴,“愣子,你去把院子扫干净。大林,咱俩贴春联、挂灯笼。”
愣子一瘸一拐地去扫院子。曹大林从包里拿出昨天在县城买的春联和福字。春联是红纸黑字,上联“春风送暖入林海”,下联“瑞雪迎春兆丰年”,横批“林茂粮丰”。福字是倒着贴的,老赶说“福到了”。
工棚的门是木板钉的,不平整,春联贴上去皱皱巴巴。曹大林用浆糊抹了一遍又一遍,总算贴住了。老赶在旁边指挥:“高点,再高点,左边歪了,往右挪挪。”
贴完春联,曹大林又挂上两个红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面点蜡烛,风一吹就晃。愣子找来两根木棍,插在门框两边,把灯笼挂上去,稳当多了。
院子扫干净了,雪堆在墙角,堆成一个雪人。愣子用煤球给雪人安了眼睛,用红辣椒安了鼻子,用破草帽盖在头上,还挺像那么回事。
上午,曹大林开始准备年夜饭。林场分的年货他都留着,没舍得往家寄。白面、猪肉、鱼、冻梨、冻柿子,还有一瓶白酒。老赶又从床底下翻出一坛子酸菜,是秋天自己渍的,酸味正浓。
“愣子,你去劈柴,多劈点,晚上守岁要用。”曹大林说。
愣子一瘸一拐地去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当当响。老赶帮曹大林和面、剁馅。猪肉酸菜馅的饺子,是东北人过年必吃的。
“大林,你媳妇会包饺子吗?”老赶问。
“会,包得比我还好。”曹大林想起春桃,心里一暖。
“有媳妇好啊,有人疼,有人惦记。”老赶叹了口气,“我老伴走了八年了,一个人过,冷清。”
“老赶叔,您没再找一个?”
“找啥,都这把年纪了,”老赶摇摇头,“再说,我也没那个心思。有林场这些兄弟,够了。”
曹大林沉默了。老赶一个人过了八年,不容易。
中午简单吃了点面条,下午继续忙。曹大林把猪肉切成块,红烧了一大锅,肉皮红亮,油汪汪的,香气扑鼻。又把鱼收拾干净,裹上面粉,下油锅炸,炸得金黄酥脆。酸菜切丝,和粉条一起炖,酸味和肉味混在一起,闻着就流口水。
愣子在旁边帮忙烧火,脸被火烤得通红。他不时伸头看看锅里的肉,咽咽口水。
“愣子,别急,晚上吃。”曹大林笑。
“曹哥,我好久没吃过红烧肉了。”愣子不好意思地笑。
“今天管够。”
下午四点,天开始黑了。冬天的长白山,天黑得早。曹大林点上蜡烛,工棚里亮堂堂的。灯笼也点亮了,红彤彤的,照在雪地上,很好看。
“开饭!”曹大林喊。
三个人围坐在炉子边,炉台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酸菜炖粉条、白菜炒木耳、凉拌黄瓜、炸花生米。饺子还在锅里煮,咕嘟咕嘟冒着泡。
曹大林倒上酒,每人一碗。他端起碗:“老赶叔,愣子,除夕快乐。今年咱们在工棚过年,虽然人少,但热闹。明年咱们都好好的,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干!”老赶端起碗。
“干!”愣子也端起碗。
三人一饮而尽。白酒辣喉咙,但喝下去浑身暖和。
吃着菜,喝着酒,聊着天。老赶讲起了他年轻时的故事:“我二十岁那年,也是除夕,在林场值班。那年的雪比今年还大,齐腰深。我一个人在工棚里,包饺子,喝酒,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歌,叫《我的祖国》,听着听着就哭了。”
“想家了?”曹大林问。
“想家了,”老赶点头,“我老家在辽宁,离家好几百里。那时候穷,回不起家。后来条件好了,爹娘却不在了。”
老赶说着,眼眶红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压住情绪。
愣子不说话,闷头吃菜。他从小没爹没娘,不知道想家是啥滋味,但看老赶难过,他也难过。
曹大林拍了拍愣子的肩膀,又给老赶倒了碗酒:“老赶叔,以后每年除夕,我都陪你过。”
老赶抬起头,看着曹大林,眼睛里有泪光:“大林,你是个好人。”
“咱们都是好人。”
吃完年夜饭,曹大林收拾碗筷,愣子烧水洗脚。老赶从铺下拿出收音机,调了半天,找到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春节联欢晚会。虽然信号不好,吱吱啦啦的,但能听清大概。马季在说相声,唱了《红灯记》,还有人在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愣子听着歌,跟着哼。他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但哼得认真。
“愣子,你别唱了,比杀猪还难听。”老赶笑。
愣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唱歌是不好听。”
“不是不好听,是太难听了。”老赶也笑。
曹大林听着他们斗嘴,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胜似亲人。
晚上八点,曹大林去院子里放鞭炮。鞭炮是愣子昨天买的,一百响,红纸包着。他把鞭炮挂在树枝上,点着引信,赶紧跑开。“噼里啪啦”,鞭炮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惊起一群鸟。
愣子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又怕又爱看。老赶站在门口,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
放完鞭炮,曹大林回到屋里。三个人又围坐在炉子边,嗑瓜子、吃冻梨、吃冻柿子。冻梨黑乎乎的,咬一口,冰凉酸甜,汁水直流。冻柿子更甜,像吃冰激凌。
“大林,明年你有啥打算?”老赶问。
“开春去县城租个铺面,开个山货店,”曹大林嚼着冻梨,“卖人参、鹿茸、蘑菇、木耳,都是咱们山里的好东西。”
“好事,”老赶点头,“你有人参,有手艺,有销路,能干成。”
“老赶叔,到时候您帮我收货,行不?”
“行,我腿脚不好,收不了山货,但我认识的人多,帮你联系。”
“谢谢老赶叔。”
愣子在一旁插嘴:“曹哥,我帮你搬货、理货,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行,你帮我。”
三个人聊到深夜,老赶困了,先躺下了。愣子也困了,靠在铺上打盹。曹大林不困,他坐在炉子边,看着炉火发呆。
炉火映在脸上,暖暖的。他想起春桃和山山。春桃现在在干啥?包饺子?看春晚?还是已经睡了?山山睡了没有?有没有想爸爸?
他从怀里掏出春桃的信,看了又看。信纸已经皱了,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大林,家里都好,别惦记。山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写了满满一页纸,都是‘曹山山’。他天天问爸爸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你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春桃。”
曹大林把信折好,放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人。
“春桃,山山,我想你们了。”他轻声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他回到炉子边,添了几块柴,火又旺了。愣子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老赶也在打呼噜,两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二重唱。
曹大林靠在铺上,闭着眼睛,听着呼噜声、柴火声、风雪声。
他想着明年开春,铺面租下来,山货店开起来,春桃来帮忙,山山来县城上学。一家人在一起,不分开。
想着想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草北屯。春桃穿着他买的新棉袄,站在门口等他。山山跑过来,喊着“爸爸爸爸”,扑进他怀里。他抱起山山,走进屋里。屋里暖和,灶台上炖着酸菜粉条,炕上摆着新被子。
“回来了?”春桃笑盈盈地看着他。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