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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听懂了,周工这话说得体面,“我忙不过来,所以不能帮你”——其实是把“我不会再掺和你的事”,包装了一下递过来。

这种话术他听得多了,台上称兄道弟,台下刀光剑影,不过至少说明对方看清楚了局势。

研究所这种地方,能混到这个资历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识时务的。

江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语气同样平淡:“理解,齿轮箱那的任务量我清楚。我这暂时还顺手,有需要的话再麻烦你。”

“好说。”周工点了下头,在岔口处自然地放慢了脚步,偏了一下方向,“那你忙,我先去那边了。”

“嗯。”

落在后面两步的赵继红,往他这边凑了凑,压着嗓子小声问了句:“周工刚才那话……是在求和?”

求和?

江宁没接这个话茬,也不知道是他和周工的磁场不和,还是怎么着,他总觉得这人不安好心。

不过他面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知道。不过他说了他的,咱们自己做自己的就行,走吧。”

赵继红见他不想聊这个,便没有再追问,只是加快了步子跟上去,走着走着,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江宁。

回到实验室,江宁随手翻了翻今天的数据,覆盖面、结合力、硬度,各项指标不仅达标,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就是厚度,勉强够上了要求的下限,再薄一点点就不达标了。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整体方向是对的,但还有优化空间,需要再调一下浓度。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扫了一眼溶液的状态:“还够咱们做两批。这次温度不动,ph值还是4.7。把硫酸镍每升从25克提到28克,看看有什么变化。”

“行!”苏向东应了一声,已经转身去拿量筒了,赵继红和张立冬也手脚麻利地准备着其他的东西。

实验台上一阵有条不紊的忙碌着,量筒碰撞的轻响,烧杯被放下的闷声,还有记录本翻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第二批试片起来的时候,下班的铃声也响了。厂区里的大喇叭拖着长音响了三遍——“叮铃铃——叮铃铃——”的声音。

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有椅子推拉的声音、柜门开关的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

过了几分钟,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四个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明显化了妆。唇色绯红,是用口红仔细描过。

眉毛也画过,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波流转间还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骄傲劲儿。

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白色的皮带,勒出纤细的腰肢,领口处还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这一身行头,一看就知道家里很有背景,不是普通工人家庭能供得出来的。

李可欣的目光越过实验台,精准地落在了江宁身上,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娇嗔的意味:“还没结束吗?其他人都下班了!”

江宁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嘴角微微扬起,那张本就俊美的脸瞬间生动起来,像是冰雪消融。

他声音清朗,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快了,怎么来了?”说着走到李可欣面前,微侧过身,朝屋里的人介绍道:

“这我对象,李可欣。向东,你认识的。另外两位也是我同事,赵继红、张立冬。”

苏向东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可欣来了?我们正好收工,才下班的?”

“东哥好,才刚下班。”李可欣笑着应了一声,接着大方地朝另外两个点了点头,眼神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

“你们好啊,我是李可欣。正好顺路过来看看,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李同志好!”张立冬明显有些紧张,显然是被这位气场强大的姑娘震住了。

赵继红倒是沉稳,朝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

江宁跟三人打了招呼,就带着李可欣往外走,两人实验室门口旁边的走廊里停了下来。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有人朝江宁点了点头,有人目光在李可欣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江宁靠在窗边,微微侧着头看她,声音放低了,带着歉意说道:“抱歉,项目刚开始,实验排得满,都没时间来找你。”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李可欣脸上,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看起来态度不仅真诚,还有几分无奈。

李可欣心里那点小情绪,瞬间就散了一大半,不过还是微微仰了仰下巴:“大忙人嘛,理解。

哪像我,闲得都能数清楚办公室铺了多少块地砖了。”说完故意偏过头去不看江宁,摆明了就是我生气了,我在等着你来哄我的意味。

江宁怎么可能会哄她?

李可欣这个类型,看似娇蛮任性,实则控制欲极强,什么都顺着她,只会让她觉得你软弱无趣,没什么意思。

他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认真:“那数清楚了吗?铺了多少块?”

李可欣一愣,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什么?”

“办公室的地砖啊。”江宁语气平静,就跟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样,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狡黠,

“不过,你们办公室是水泥压花的吧,好像不是地砖。”

李可欣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人就是故意的,专门挑她的语病来逗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在江宁胳膊上打了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是在撒娇,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嗔怪:“你——江宁!你就不能哄我两句?

我是说你忙,让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你倒好,顺着杆子就爬。”

“好,我哄你。”江宁没有再逗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纸,递到她唇边,“草莓夹心的,别气了。”

李可欣本来还想再绷一会儿的,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她接过嚼了两下咽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拿出一个浅色袋子递过来:

“顺路买了几盒糕点,你拿两盒给你同事他们。这家店排队排了好一会儿呢,我等了快二十分钟才买到。”

江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神专注,声音很软,尾音微微往上翘着:“这么好?”

李可欣心跳顿时漏了半拍,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这人长得实在是太犯规了。

五官精致浓丽,眉骨挺拔,下颌线清晰锋利,单看长相本该是极具攻击性的俊美,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

可偏偏周身的气质温润如玉,不笑时自带三分清冷,笑起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又像一池春水。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那眼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顿了一下,才恼羞成怒地说道:“哼……我本来就好,快送进去啊,我都饿死了!”

“行。”江宁低笑了一声,重新回到了实验室,把那个浅色袋子放在了桌面上,语气随意:“芋泥酥和枣泥酥,你们分了吃。”

接着看向苏向东:“我先走了,记得最后锁门!”

“交给我就行!”苏向东说。

“就是,你快去吧!”赵继红朝他摆了摆手,“别让人家等着。”

张立冬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嘴里说着“放心好了,我们会收拾”。

江宁把笔记本装好,背起帆布包就走,路过李可欣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李可欣的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实验室里,张立冬看着桌上那个浅色的包装袋,陈记点心铺在哈市可是出了名的老字号,不仅贵,而且每天都限量。

这女同志随手一送就是两盒,什么人家才能这样不把钱当钱?

他心里突然闪过什么,过了好几秒,还是凑近苏向东,忍不住问了出来:“东哥,这位李同志家里……什么背景啊?”

赵继红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虽然没有凑过来,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也在等着苏向东的回答。

按苏向东的脾气,一般不会多说什么。但昨天开会,江宁这个化学镀镍磷的实验,明显是国内还没人跑通的技术方向。

如果真做成了,对江宁的前途来说,绝对是质的飞跃,别说破格录用了,在整个农机系统里都能立住脚跟。

这时候把背景亮一亮,就是在替江宁清路——免得以后有人不长眼来招惹,也省得那些暗处的手伸过来。

他擦了擦手,把布搭在水池边沿上,偏头看了张立冬和赵继红一眼:“她姓李,你觉得呢?”

姓李?哈市还有谁姓李?

张立冬和赵继红瞳孔微微一缩,他们从小就长在哈市,也算是听着“李家”这两个字长大,耳濡目染地知道李家在哈市的地位。

原本以为江宁只是长得好看、技术过硬,背景顶多是个普通干部家庭,毕竟人挺和气,也好说话。

谁能想到,人家不声不响,直接找了个“活祖宗”当对象?

苏向东看着两人那副震惊的样子,没再补充什么,这种事点到为止就行,转过身洗了洗手,说道:“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也早点走。”

张立冬和赵继红对视了一眼,也没再继续追问了,各自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另一边,江宁和李可欣已经走出了办公楼,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裹着厂区特有的煤烟气和远处传来的饭菜香。

“真不去国营饭店?”江宁偏头看了她一眼,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侧脸在夕阳下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那边安静,不用跟人挤。味道也更好!”

“不去。”李可欣回答得干脆,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踩着皮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我就想去食堂吃。”

江宁看了她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二食堂。

正是饭点,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桌被占了一大半,嘈杂的人声、搪瓷缸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除了大锅菜,也可以点小炒。两人径直走到最上面的小炒窗口前。

江宁说:“师傅,麻烦帮忙单做几个菜,樱桃肉,一个小炒肉片,再来个青菜豆腐汤。”说着,掏出钱和肉票递了过去。

“好嘞!”里面的婶子应了一声,目光在江宁身上停了一下。

李可欣忽然凑近了些,又加了菜:“再加一个辣椒炒肉吧,你不是喜欢吃辣吗?”

“不用,三个菜够……”

“就点这几个!”李可欣直接打断了他,说完朝窗口里的婶子抬了抬下巴:“稍微快一点,我们还有事!”

她已经发现好几次了,食堂、厂门口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江宁都是绝对的焦点。

不管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走过路过都要多看一眼,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同志,偷偷打量他的眼神。

那种藏不住的暗暗爱慕,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今天她来,就是来宣示主权的。

她要让厂里这些女工都看清楚,江宁是她李可欣的对象,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

果然,没一会儿,不仅旁边的几桌人,大半个食堂的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们,倒也不全是盯着杨明那张脸。

更大的焦点,是桌上那几盘菜。

70年代大家条件都不行,厂里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吃肉那也是偶尔改善伙食的时候,才舍得打一份。

还得精打细算着吃,现在两个人就点了三个肉菜,谁家吃得起这样?

旁边那桌几个工人端着搪瓷缸子,目光在那肉上停了好一会儿。

有人低头扒了一口饭,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寡淡的白菜炖粉条,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年轻点的工人也忍不住低声说:“两个人三个肉菜,这也太……”

“太什么?败家子呗!谁家的孩子这么霍霍?”

“看样子不是厂里的,那姑娘穿得还挺好,家里怕是不简单。”

不简单也不能这么造啊,这不是搞资本主义作风吗?你看那小白脸,吃个饭都跟拍电影似的,端着架子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