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英在班上,没接电话。静安接到冬儿电话,赶紧让冬儿打车去医院。她也去了医院。
排队挂号,老太太在一旁唠叨个没完:
“这不是乱花钱吗?我没事,你们冬儿跟你一样,不听话,太犟,我没啥事,非得弄到医院,这里就是骗我们钱的地方,没病都给你说大扯。”
静安给周英和周杰打了电话,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听老太太唠叨。
旁边的护士看到这种情况,就推过来一个轮椅,让老太太坐着。
周杰顶着一身一头的雨水冲进医院,一眼看到老妈坐着轮椅,就咧着瓢一样的大嘴哭起来:“妈呀,你咋坐轮椅了呢?这咋地了,谁给你推倒的?”
周杰眼睛看向一旁的静安和冬儿。
冬儿有点害怕,奶奶是追她的时候,摔倒的。
老太太这时候说:“小杰子你可别号丧,我还没咋地呢,我没事,就不应该来医院花钱。”
周杰见老妈说没事,又开始心疼钱,嘴里也说:“没啥事别来医院,都是有钱人吃饱了撑的。”
静安心里有数,冬儿虽然在电话里没说太多,但这件事跟冬儿有点关系。
还是到医院检查清楚,否则的话,将来老太太有事,还不得赖上冬儿?让冬儿背负一辈子的包袱?
静安冷冷地冲周杰说:“冬儿奶奶摔倒了,这么大岁数不检查一下?你要是说不用检查,那领你妈走吧,我能做的都做了。”
周杰却不说正经的:“谁把我妈推倒的?”眼睛盯着一旁的冬儿。
静安说:“你说这话不是废话吗?谁能把老太太推倒?老太太去给九光上坟,下雨路滑,她自己滑倒的。”
周杰马上冲冬儿发难:“奶奶是不是领你去给我大哥上坟?还不是为了你,你奶奶才摔倒的?”
静安一把将冬儿拽到身后,冷冷地瞪着周杰。
静安不客气地说:“周杰,你会不会说人话?不会说人话就闭上你的臭嘴!你牙长齐了吗,呲哒我闺女?”
静安可再也不是当年,在老周家院子里,那个受气的小媳妇了。
尤其有人要伤害冬儿,静安浑身的刺都乍了起来,就跟一只刺猬一样。
静安一句跟一句地说:“周杰,以前在那个老院子,你没少在九光面前做醋,我不愿意搭理你,以为我怕你?你再敢说冬儿一句?”
周杰也不让劲:“我说冬儿咋地了?陈静安,你不是个好东西,你养的孩子也不是个好东西!”
静安想都没想,手臂抡起来,照着周杰的脸啪叽甩了过去:“你再骂我冬儿试试,我整不死你!”
静安抡起巴掌又扇周杰。
静安是把过去的那些委屈,都倾注到这条右胳膊上,抡起来,噼里啪啦,又揍了周杰两巴掌。
周杰彻底被打懵!
周杰从来没想到那个受气的陈静安,那个经常被大哥揍哭,屁都不敢放一个的静安,现在竟然敢扇她大嘴巴。
这还了得?周杰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就拔尖,做了媳妇在婆家也要歘贱卖快,这回让静安揍了,她哪能咽下这口气?她伸手去薅静安的头发。
静安也不让劲,谁敢骂冬儿,她就拼命。
什么特么优雅,什么特么素质,这种时候,抡大巴掌是最有说服力的。
周杰薅静安头发,静安也薅周杰头发。
周杰伸手挠静安的脸,静安也咔咔挠周杰的脸,两人在医院的大厅里叽里咕噜地滚着。
冬儿吓哭了,大声地喊:“妈妈别打架!老姑别打架!”
冬儿最怕打架,感觉天都塌下来。
老太太也在一旁支撑着要拉架,哪里拉得开,静安和小姑子已经打到一起,谁过去拉架谁就挨揍。
静安恨小姑子周杰不是一天两天。
静安和九光日子过得好,周杰就在旁边挑拨离间。他们夫妻要是过得不好,周杰就在旁边嘲讽静安没本事哄好男人。
这几巴掌,静安早就想揍周杰,一直没有机会,这回周杰跑到医院说三七八嘎啦话,还骂冬儿,静安逮住机会,报了当年的仇。
周英从医院大厅外面湿淋淋地跑进来,看到冬儿哭,老妈叫,地上滚着两个女人,周围人都看热闹。
在保安的协助下,周英才把两个人拉开。
静安趁着大家不注意,又踹了周杰一脚。
周杰想回踹,被众人拦住。
静安领着冬儿回家,丢给周英一句话:“以后冬儿不回你们老周家,但你们老周家想要看冬儿,我也不拦着,可周杰就免谈,敢登我的门,脑袋我给她削放屁!”
出了医院,静安才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哆嗦,是气的。
冬儿拉着静安的手,止不住地掉眼泪。
静安脸上都是血道子,三轮车夫看着静安,说:“你还是找个诊所处理一下吧。”
静安冷冷地说:“不用,送我们回家。”
咋处理也是伤口。要是上点二百二,紫药水,那脸上就落下五颜六色的痕迹。
就这么着吧,养几天,嘎巴掉了就好了。
静安已经没有结婚的打算,破相就破相,以后再也不跟男人来往,也不影响她赚钱养家。
回来的路上,静安对冬儿说:“你以前回你奶奶家,我不拦着,逢年过节我还把你送回去,可你现在看到了,你老姑不讲理,就是欠揍。你大姑说话不当令,你奶奶是个糊涂虫,你说你以后还回去吗?”
冬儿哭了,垂着头,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冬儿上学后,静安给女儿收拾房间,忽然发现枕头下面的日记本,带锁的。
呀,女儿写完日记,忘记把日记锁进抽屉里。
静安赶紧去门口,把楼门反锁,她放心地坐在女儿的床上,偷看女儿的日记。
看了几行,她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
冬儿回到奶奶家,希望大姑老姑还有奶奶,能借点钱给她看病。等将来她长大上班,能挣钱了,再把钱还给他们。
可没想到,谁也没有提钱的事情,她还被老姑训了一顿,奶奶还骂妈妈……
静安心里说,没钱真是寸步难行,没钱连女儿的病都没有办法治。
幸亏静安手里攒了一笔钱,不至于太慌乱。
静安还得努力写!
她还要吃好的穿好的!
还要让老周家那支子揍,都高看她们母女一眼!
静安烧了热水,让冬儿洗澡,她把二平说的医院跟冬儿说:“我让你老舅到医院打听一下,要是医院不错,等下周我给你请假,领你去省城看病。
“闺女,你别担心,这种病有办法治,再说有妈妈,你怕什么,天塌下来,妈妈给你顶着!”
冬儿没说话,默默地拿着毛巾擦洗身体。
母女两人一个在卫生间外面说话,一个在卫生间里面沉默地洗澡。
等冬儿洗完澡,静安想看看女儿身上的白色斑点是多了,还是少了。
毕竟,已经用药有一段时间。
但是,冬儿不让她看,她要自己上药。
静安犟不过冬儿,就由着她。
她不知道,冬儿手指丫的白色面积大了,不再是斑点,而成了斑块。
冬儿擦了药上学,女同桌躲着她,还故意用手使劲地捂着嘴。
这帮王八犊子,欺软怕硬,故意用这种方式边缘化冬儿。
其他女同学从冬儿身边过,也做出这个样子,嫌弃冬儿。
中午放学,周旭骑着自行车躲在一旁,看冬儿妈妈没有来接她,就悄悄地骑过去,跟冬儿并肩骑车。
冬儿一声不吭,周旭忍不住问:“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冬儿说:“你闻到我身上有味吗?”
周旭用力地抽了下鼻子:“啥味?”
冬儿说:“药膏的味,有吗?”
周旭摇摇头:“我没闻到,怎么了?”
冬儿说:“同学都躲着我,我一进教室,他们就说怪话,我跟老师说,老师让我别搭理他们,可是——”
周旭也说:“别搭理他们,他们就是嫉妒你学习好,嫉妒你漂亮,嫉妒你有我这么帅的男朋友,他们才故意这么做的。”
冬儿被周旭逗笑了。
冬儿看了一眼周旭:“周旭,我问你一句话,我要是一直这样,治不好可咋办?”
周旭说:“那就不治了,这样也不耽误吃喝。”
冬儿认真地问:“那要是以后扩散了,我浑身都是这种白点儿呢?你会嫌弃我吗?”
周旭摇摇头,笃定地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变心的,我就认定你做我媳妇,一辈子都是你。”
话音未落,远远地看到静安往这边走,周旭低声地叮嘱冬儿:“明天我再找机会来——”
周旭骑着车子“噌地”一下,拐上旁边的人行道……
静安偷看冬儿的日记,知道冬儿的病情扩大了,她跟唐老师请假,准备第二天带着冬儿去长春看病。
静禹已经打来电话,说这个医院不错,口碑挺好,治愈率是85%以上。
静安担心地问:“不是百分之百?”
静禹反倒笑了:“姐,哪有百分之百?能达到85%就不错了。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得试试,你哪天来,我到火车站去接你。”
静安还没买火车票呢。静禹让她提前买票,能买到座号。
冬儿得病这件事,顾泽也知道了。
顾泽晚上给静安来电话,静安说了这件事。
顾泽本来打算等静安来到省城,好好安排静安母女。
但临时出差,他不得不出门。
打电话通知静安,静安说:“你出差吧,工作重要。”
顾泽说:“我帮你定好了酒店,有事儿你就给我打电话。”
静安谢了顾泽。
这次到省城,静安想抽个时间,去看看左岸。
电话打过去,左岸没有接。静安给她发了短信,左岸也没有回复。
静安在电话里询问顾泽:“你知道左岸住在哪里吗?”
顾泽说:“我不知道,你想去看望她?”
静安点点头。
想到是打电话,顾泽看不见她点头,就轻声地说:“想去见她一面,那件事我没帮上忙,让那个烂人得逞——”
顾泽说:“这跟你没关系,再说,那家伙也遭到报应,前些日子我听文友说,他出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静安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轻松。她想着左岸的悲惨命运。
静安的命运就够坎坷,左岸的命运还不如静安。
出门之前,静安去银行取出现金。她又去蔬菜大厅,在干鲜的摊床前,买了两斤木耳。
记得以前跟左岸在一桌吃饭,她喜欢吃木耳炒白菜。
一点心意吧,其他的,静安也做不到太多。
在蔬菜大厅,静安跟胖姐聊了一会儿。
胖姐的孩子一个上了大学,一个不念书了,跟着她在肉档卖肉。
胖姐年纪也大了,扛不动半扇猪肉。她儿子力气大,正好帮她上货。
胖姐这里消息灵通,说起当年在监舍里的4号,就是那个小偷。
胖姐说,小偷出事,没了。好像是得了一个急症走的。走的时候很凄惨,唯一的儿子没有送她,嫌她名声不好。
静安还在蔬菜大厅看到金嫂和小茹。
小茹身边有个胖胖的秃顶男人,那个体形还穿着背带裤,打扮得像个工程师。
他端着一大方盘鱼,跟在小茹身后。小茹唠唠叨叨地抱怨着什么。
金嫂隔着人群,看到路过的静安,可着嗓门喊:“哎,静安,吃鱼不?我新上的活鱼,鲫鱼,大鲤子,鲶鱼,要不要?”
以前,金嫂总叫她:“九光他媳妇——”
现在终于喊她静安了。
静安过去买了一条大鲤鱼。
金嫂身后也有个男人,帮金嫂收拾鱼。
静安拎着鱼,直接去了农贸市场,来到母亲的商店。
夕阳西下,太阳落山了。
天空忽然飘下细碎的东西。
静安一开始以为是下雨了,却忽然发现落在肩膀上的东西跟雨点不一样。
抬头看,竟然是下雪了。
九月份,就下雪?这是什么天气?
母亲看到静安来了,就从商店拎出一块肉,回头叮嘱父亲早点收摊,她跟静安回楼上做饭。
回到楼上,母亲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静安。
母亲说:“静安,你明天领着冬儿去省城看病,花钱的地方多,这是我和你爸的一点心意——”
静安不要:“妈,你们挣钱不容易,你们留着吧,我有钱先花着,要是以后我的钱不够,再跟你们借。”
母亲把钱硬塞到静安的包里:“你那么要强干啥呀?跟你妈还客气啥?”
静安眼睛湿润了。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骂她损她,但静安真正遇到事儿了,母亲还是帮她。
母亲问起周家:“冬儿要去看病,冬儿奶奶和姑姑出没出点血?”
静安叹息一声:“出啥血啊?让我给挠出血了!”
母亲看着静安的脸,试探地问:“你脸咋地了?跟谁打架了?我刚才没好意思问你——”
静安就把跟小姑子在医院打架的事情,跟母亲说了。
母亲笑起来,笑完,又担心地说:“老太太没事啊?别有事儿赖上你们。”
静安说:“周英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回家抹点红花油好多了。”
母亲打量静安的脸:“以后可不许跟人动手,在大街上打架,多磕碜呢?你是读书人,这还不懂?”
静安眼睛瞪圆了:“妈,有时候读书不好使,秀才遇到兵,人家才不跟你说理呢。动手比说话快,周杰再拿我当二百五,我还揍她!别以为读书人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