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暗想,是幼时观子里描过几册,到了谢府里,也只在些许先秦古籍上见过。
得亏是纸上仅寥寥数字,要往长了写,怕是有许多字不记得笔画了。
渟云再往画上瞧,还是喜欢的紧。
又猜这纸非练非楮,寻常生宣尔,篇幅大小也非装裱尺寸,定是今日某客玩性所致随手涂就,到底宋爻跟前,来往无白丁,便是随手,亦成妙笔。
如此的话,呆会众人散了,这秦楚周商,佳人圣人,恐都只能被揉作一团,往黄土堆里去了。
她私心想拿回去收着,又恐开口讨要有失礼数,误了谢老夫人颜面,且惹宋爻嫌恶。
那实在不好,想想还是罢了,就是可惜的很。
人在兴头,一喜一怅,心事都摆在了脸面上,两个老东西俱是人精,哪能察觉不到渟云个中得意失意。
至于为何而得意,周穆与宋爻二人见解稍异,又大致相同,也正是周肇沉吟缘由。
他与宋爻皆是赫赫大儒,且那会渟云对上联还讲的纤悉无遗,其下联隐喻,不言而明。
一堆文人描风弄月,吟娥写娇,相互吹捧只觉多情放旷,惜色怜春。
突地冒出个女子,芳华二八,粉袖青襟,若是个樊素杨柳之流,那是恰如其分。
偏进门的是官宦千金,解字拆文,下联用的精准辛辣又不失粉饰,直叫重德重誉一辈子的周穆臊地老脸泛红。
若周肇还没离去,至少现儿再不会嫌老爹脸色晦气。
“不错的不错的,这字是少有人用,我看形意都还有,不错的。”周穆笑道,抬手把那玉藕往渟云跟前推了推,转而与宋爻道:
“配的上配的上,我做主,给她拿去玩。
谢简这厮,你我与他同过一阵子朝吧,”周穆略加思索,并不记得谢简如何,打了个哈哈笑道:
“怎么就想不起这个人了,是不是常年跟王雍凑一处的那个。”
“是。”当年王雍颇得圣心,还是个短命鬼,宋爻对其倒是记得清楚。
当然金銮殿上来去就站那么几个白胖萝卜,何况谢简很早就官拜五品,周穆说想不起这个人,实是他离京多年,少问文武事尔。
纵是近日对晋王谋逆一事多有探听,也只是听谢简的儿子有搬兵之功,没多余知会旁的。
周穆复转向渟云,笑道:“当真是他,难得养个好儿子,生的女儿也聪慧。”又指了宋爻问:“他今晚为的啥请你来,你二人说话,我听得不听得?”
渟云眼角余光还停留在那截藕上,满是不稀罕,这玩意儿拿去吃不得吃卖不得卖,放在桌上当镇纸,占地方不说,谁来看见都得问一句,白费口水拉扯。
若叫收回去再原样描一副画压着,照猫画虎哪比的上这浑然天成。
听闻周肇问话,渟云悻悻收起目光,看向宋爻。
这不老和尚头顶戒疤明顶着么,听得不听得,自个儿说了能算?
“听不得。”宋爻理直气壮,“你跑快点,还能赶上你那儿子。”
“诶!”周穆瞪眼拍桌欲起,横眉一瞬歇却又复慈笑,回首对着渟云道:“算了算了,不耽误你。
这样,哪天得空,你叫你兄长带着去我处玩儿,我那倒好像还能搜罗出些钟鼎拓本,你得空再练练,我看你苗子不错。”
说着趁手拿了那张画纸,抖擞一下对折再对折两指夹着在宋爻渟云二人面前一晃,笑的有几分奸相:“这个归我,归我。”
说着起了身,还摇着那纸与宋爻道:“本来也就值当擦尘,现儿么,不亏我使力拿拿。”
又摇到渟云面前道:“嘿嘿,不亏不亏,对了,你叫个什么名儿?”
“渟云,泓渟皎澈,闲云野鹤之意。”渟云颔首,对那画被拿走甚是心疼。
“哦,”周穆追问:“那名呢?”
“这就是名”,渟云不以为怪,官贵多拟单名,又以小字释,这老伯不知自个儿来源,许是乍听得,还以为自己报的是小字。
她续解释:“我自幼养在方外,是师傅给的,小字唤作云云,未请教翁公尊姓。”
渟云抿唇笑的格外真诚,这话只说养在方外,没说不是谢府亲生,谢祖母在这,也寻不出错来。
宋公肯定是知道自个儿身世的,他要多嘴,那就是他的事儿了。
“哦。”周穆了然,子女外寄避灾避祸就不足为奇了,“我姓....”
“快滚吧,攀谈上了你。”宋爻不咸不淡催。
周穆对着老友咂舌一声,没多言语,依旧是笑与渟云道:“我姓周,与他一个模子,你唤我一声太公,我当的起,记着啊,过两天寻我拿拓本去。”
“承蒙美意,我先谢过太公。”渟云躬身道。
“不谢不谢。”周穆再摇了摇手上纸,负手昂胸下了亭台,走出小径老远一段,还摇了摇手上纸喊“不亏”。
守门的小厮笑脸迎上问安,恭敬将人送往外。
渟云看着周穆背影从浓到淡,从淡到无,终是没敢讨,认命回身,见宋爻已收了桌上残棋正落子另开新局。
渟云等得片刻,还没听得宋爻开口,又躬了躬身道:“不知宋公叫我前来,有何处要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话里局促,显不是那会恣意。
宋爻落子的间隙随手指点椅子道:“坐,你学过棋,哪个年岁学的。”
“记事就学了,我师傅会这个。”渟云先答了话,这才要落座,又听宋爻道:“那正好,与我把刚刚那局摆一摆。”
渟云如碰针毡蓦地站起,直身道:“我虽幼时即学,但在对弈上既无天分也无勤分,下不好的。”
“你看你那胆儿。”宋爻顿手,抬眼看渟云谨小慎微如临大敌方寸大乱,似有不满未发于表,复往棋盘上“嗒嗒”落子道:
“下不好还记不好么,你搁那站着回话,传出去人道是我宋爻仗着一把年岁欺后生,你没面子事小,我丢不起这张老脸。”
这盛京之中,就没见几个老东西不仗年岁,渟云垂首再落了座,宋爻把黑棋棋罐推到她面前,问的甚是随意:
“太白见晋分,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话倒不出意外,渟云猜他要问这个,俱实告了,另道:“天相一事,荧惑也好,太白也好,不外乎另种朝暮阴晴尔。
朝暮亘古不变,阴晴大致可测,那太白如何,荧惑如何,自然是能算的,只是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