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不会,“太白见昼”之天相,原是陶姝算出来的。
渟云知陶姝以前与宋府常有来往,此事扯谎无用,她亦没有扯谎的打算,至于谢老夫人与宋府如何说道,便是自个儿力所不能及了。
不过,以谢老夫人行事,渟云猜她也不会明言认领此功,多半是话里含糊,可以是,可以不是。
另来,渟云借着拿棋,飞快看了眼宋爻脸色,想从中揣度一二,陶姝当初是否也把此消息提前告知了宋府。
如果有,宋府今日热闹,是陶姝凑的。
如果没有,那些事....想来总是有些牙痒。
她少有长恨,故初进此院尚且不觉,那会又为着玉藕和周穆在,也没记起如何。
可经宋爻这么一问,似乎是时辰也晚了,四野星冷月黯,亭中风骤露浓,吹的鼻息之间,全是那种湿溺的水腥气,恍然参合了人血味。
谢承说的是“子彀宋公宋提司连袁大娘子,我们诸方商议,众口一词论定,决不能去传这句话”。
所谓诸方,在俗世洪流里,不过妇人后辈,说什么商议什么众口,“论定”一词,该是面前这位宋公主张。
她还记着观照教诲,“神佛在上,自该宽怀,凡俗不易,让她几分苦楚吧”。
谢承白丁年少,袁娘娘后宅无计,宋提司人在禁宫,俱是凡俗,各有苦楚。
眼前宋公呢?
渟云并没从宋爻脸上瞧出任何端倪,只瞧得光阴未相饶,他也是白眉不复青,双脸堆岁痕。
神佛不会老的,他是个凡俗,可怜的很。
渟云落了一子,续道:“是我那些天一直翻书,见古时记载,太白昼见多为不吉,其中最为人知的,莫过于唐时太宗,血溅玄武。
书上记载,太白见秦分,故而我猜...”
她收了口,想着不必再多言,宋爻自能明白,天相虽不好算,地势划分却是死的,星轨方位比对就是,晋分秦分一目了然。
“唉....”宋爻啧道:“错了错了。”
“没错的。”渟云顿了顿,回想刚才话间,恭道:“我所言.....”
“下错了....”宋爻点着棋盘,似压根就没听她如何说,只在一门心思摆弄他的棋,“怎么学的你....”
“哦。”渟云忙收回刚才落的子,她知宋爻是在复局。
复局指的是对弈结束后,个中高手能凭借记忆完全重复所对之局,改子换路,尝试扭败为胜。
《魏书有记》:观人围棋,局坏,粲为覆之,棋者不信,以帕盖局,使更以他局为之,用相比较,不误一道。
然桌上俩显然都没那个境界,宋爻凝神苦思也就勉强记得自己所用,周穆如何,得渟云陪着喂棋,才能差不离分辨个约莫。
然渟云对此道生疏已久,初几手走的像模像样,盘上黑白一多,兼之她方才分心,走法布局与周穆而言已是天壤之别。
然自个儿早说下不好的,渟云盯着纵横处,实想不出这子该往哪落才合宋爻意,犹疑再三干脆胡乱往下丢。
宋爻子抬手把那子移了个位置,又问渟云读了哪些书,如何与袁簇相识,当日为何藏箭在手。
渟云一一答了,唯独那个“藏箭在手”不好细讲,更不知宋爻为何特地问这个。
词在腹中转了几圈,感觉不仅仅是不能细讲,甚至不能据实以告,不然谢祖母和姚娘娘双方都失颜面。
这失颜面当然不是两个老祖母替晚辈谋婚嫁,而是自己这个道旁螟蛉女敢看不上尚书国公两处当家主母谋的婚嫁。
保不齐,宋公也嫌失颜面。
思来想去,渟云道:“是袁娘娘与我有约,她说,叫我多带着习惯习惯,我恐过来了被她瞧着没带,她要生气,所以就..藏了两根。”
这话极合袁娘娘性子,最要紧是等今晚和宋爻散了,还来得及请袁娘娘帮忙圆一圆,断不会露馅。
然渟云本不愿提起当日事,尤其不愿提起那两支箭矢,仓促之间,谎话扯顺已是不易,实顾不上棋子如何落,且看有位置就往里点。
从一子落错到现在,她错子十来粒,宋爻从叹气到白眼,看得又错,直把胡子往下拽,训道:“你这学的什么狗屎东西,这一半没到,你失十七八手了。”
此处是宋爻有所误会,原棋内深浅,对弈行内俱不问高低如何,问的是几岁开蒙。
乍听得渟云是记事就拿子,就算没天分,好歹十来年浸润,猪脑子都能跟着走半幅吧。
他倒没曾想,公贵好棋艺,居然还有人半道而废,弃之不理的。
渟云颔首算是赔礼,并未辩解,下的不好是事实,不好就不好,反正就特么这一局了,以后两人指不定是生死碰不着。
然盘上子再落,免不得她又错再错,宋爻忙于挪棋解棋教训,都抽不出口问其它。
棋局越深,他怨气越深,渟云听得委屈,只为着袁簇叮嘱,始终没发作,然不多时,又错一子。
宋爻眉毛鼻子皱到一处直喊了三四声天,颤颤指着渟云问:“谁给你开的蒙,你那师傅,你那师傅究竟会不会,十来年学出这么个东西来,亏得你叫那姓谢的捡了去,这要是在我....”
“不是不是...”一听误了观照道人名声,渟云忙道:“我师傅棋艺很好的,山上十来个师傅都不是她对手,是我不爱这个,学了几年就丢了。
不然...”她往四周看了看,赔笑道:“不然现天时甚晚,与其我在此处坏了您雅兴,不如...叫我走了吧。”
“丢了?”宋爻一瞬声高,“谁叫你丢的。”
“我..师傅..”渟云再颔首,怯怯声道:“师傅说,喜..则学,不喜,则罢..我...”
“好个短视道姑。”宋爻嗤道:“弈虽小道,实与兵合,穷理尽性,四艺之冠也,她三生有幸会了几手,不叮嘱你日夜苦修学出个名堂,倒叫你随性收放。
当真是短视之极。”宋爻确然已无兴致,抬手往棋罐里捡子,道:“盛京多少人想与我对弈一局,终生不能,你方才但凡跟我七八分,也算你机缘无尽,可惜了。”
“你不要这样讲我师傅。”渟云温声道,话落再颔了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