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州织造府的前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贺凌渊端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捏着一盏茶,半晌没喝一口。而在他下首,以崔成为首的一众苏州官员正跪了一地,一个个愁眉苦脸,声泪俱下地诉说着织造局的“艰难”。
“皇上啊!这两年天公不作美,桑蚕歉收,生丝价格那是一涨再涨,简直比金子还贵!”崔成抹着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痛心疾首,“微臣为了保证上供的贡缎不缺斤少两,那是把自家棺材本都贴进去了啊!”
贺凌渊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冷笑连连。
棺材本?看这崔大人满面红光、腰围三尺的模样,这棺材本怕是厚实得很。
他并未当场发作,只是淡淡地安抚了几句,便让众人退下了。
待闲杂人等一走,贺凌渊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影一。”
随着他一声低唤,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属下在。”
“去查。”贺凌渊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朕倒要看看,这苏州城外的桑农手里,一斤生丝到底卖几个钱。还有那些给织造局供货的商行,底细都给朕扒干净了。”
“是!”黑影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锦绣园的后花园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今日这“赏鱼宴”,崔家可谓是倾巢出动。不仅请了林知夏,连同德妃、陈才人、容采女,以及两位皇嗣都一并请了过来。
水榭之中,衣香鬓影。德妃作为崔家的外孙女、如今宫位最高的娘娘,自然是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崔大夫人亲自奉茶,几位少奶奶围在膝下凑趣,场面好不热络。陈才人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品尝着苏州特色的船点,容采女则时不时插两句话,试图在德妃面前讨个巧。
林知夏牵着昭宁公主,挑了个临水透风的位置坐着,手里摇着团扇,看似在悠闲赏景,实则那双眼睛却像个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所谓的“夫人外交”。既然皇上在前面牵制住了崔家的男人,那她这个“金牌特助”自然要在后院摸摸这崔家的底细——虽然此时的主角看似是德妃。
“娘娘您看,这池子里的锦鲤都是特意从东瀛运来的,名为‘昭和三色’,每一条都价值千金呢。”崔大夫人指着池中游鱼,一脸殷勤地向德妃介绍道,言语间难掩炫耀之意。
德妃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笑道:“舅母费心了。这般名贵的鱼,本宫在宫里的御花园都少见,没想到舅舅这就有了,还是舅舅疼本宫。”
“那是自然,家里有了好东西,紧着娘娘是应当的。”
林知夏在一旁听着,目光却扫过在座的崔家女眷。
好家伙,这一个个穿金戴银的。那崔家二少奶奶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那三小姐头上的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做工之精细,怕是比宫里的尚工局也不遑多让。
林知夏开启了大脑里的“估值系统”,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疯狂按计算器:这镯子起码五千两,那步摇少说三千两,还有这满桌的茶点果子,用的盘子都是官窑……
这崔家,哪里是把棺材本贴进去了,分明是把国库搬进自家后院了!
正当林知夏在心里默默记账时,一直趴在栏杆上看鱼的贺昭宁忽然回过头,指着崔大夫人身上那件织金的褙子,天真无邪地问道:“老夫人,您这件衣服真好看,金灿灿的。可是,为什么上面的花纹跟父皇赏给我的那块布料好像呀?”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水榭瞬间安静了下来。
崔大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德妃端茶的手也是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自家舅母身上的衣裳。
那花纹乃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五福捧寿”纹样,虽说民间也有仿制,但她身上这件,用的可是实打实的贡品料子,那是自家老爷从织造局“截留”下来的。
“公……公主殿下说笑了。”崔大夫人结结巴巴地解释,求救般地看向德妃,“这……这是民妇让家里绣娘仿着宫里的样子做的,哪里比得上宫里的东西……”
“是吗?”贺昭宁歪了歪头,一脸疑惑,“可是那个绣工看着也很像呀,难道宫里的绣娘也来您家干活了吗?”
“噗嗤。”林知夏没忍住,用团扇掩唇笑出了声。
这孩子,简直是天生的“鉴茶达人”加“真相挖掘机”。
见气氛尴尬,林知夏适时地开口解围(补刀):“公主年幼,不懂事。这民间技艺高超,仿得像也是有的。只是崔夫人下次可得注意些,这逾制的纹样在家里穿穿也就罢了,若是到了御前,怕是要惹祸的。德妃姐姐,您说是吧?”
德妃脸色难看,却只能强撑着点了点头,狠狠瞪了一眼成事不足的舅母:“慧婕妤说得是。舅母,这衣裳以后还是少穿为妙,免得落人口实。”
“是是是,臣妇知错了。”崔大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哪里还敢再炫耀,只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夜色已深,锦绣园的主院书房内,灯火依旧通明。
贺凌渊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玉佩,面上却无半点笑意。
“皇上。”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地,正是白日里领命而去的影一。
“查得如何?”贺凌渊头也不抬,声音冷淡。
“回皇上,已查实。”影一呈上一份密折,声音低沉而清晰,“苏州织造局今年的生丝收购价,被强行压到了市价的三成,许多蚕农血本无归,甚至有人被逼得卖儿卖女。而那些负责收购的商行,明面上看着各不相同,实则背后的东家全都是崔大人的小舅子和侄子。他们低价收丝,转手就以市价三倍的高价卖给了织造局入账。”
“一手遮天,两头吃空饷。”贺凌渊翻看着手中的密折,眼底寒芒闪动,“这崔家,还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他将密折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既然证据确凿,那这清算的网,也该收了。”贺凌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一片漆黑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的狠厉,“影一,将这些证据密送给随驾的户部侍郎赵大人,命他即刻着手复核织造局的账目。朕倒要看看,铁证如山面前,这崔家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