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开启的瞬间，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洛尘站在最前，右手按在香囊上，指尖触到一丝微凉。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后二人。婉清立于左后方，冰魄剑已归鞘，但手掌仍虚按在剑柄处，银发垂落面纱边缘，映着昏黄夜明珠的光。萧寒靠在右侧墙边，腰间葫芦仅剩一点幽紫微光，脸色比先前更显苍白。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甬道尽头的空间太安静了，静得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萧寒先动了。他从葫芦口倒出一滴雷劫液，托在掌心。那液体如活物般蜷缩滚动，散发出极淡的紫芒，照亮前方三步之地。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无符纹，无机关触发痕迹。他低声道：“能走。”
婉清点头，抬步上前，靴尖轻点地面，确认无异后才让开位置。洛尘越过她，第一个踏入密室。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木桌斜摆在中央，桌面布满划痕，边缘有一圈凹陷，形状规整，像是长期放置重物所致。靠墙一只旧柜，漆皮剥落，右下角与墙体之间留有细微缝隙。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屋顶梁木积满灰尘，蛛网横挂，显然久无人至。
洛尘走到桌前蹲下，手指抚过那圈凹痕。指腹传来清晰的摩擦感——这痕迹不是一次形成，而是反复摩擦留下的。他想起井边那块刻着香篆纹路的铜片，心头微动。
“这桌子，有人常用来摆东西。”他说。
萧寒走进来，背靠墙壁站定，将手中雷光举高了些。光线随之扩散，照出地上几片焦黑纸屑。他皱眉：“烧过？”
洛尘俯身，将碎片一片片拾起，拢在掌心。共有五片，边缘焦脆，字迹模糊，唯有中间一段尚可辨认。他借着微光细看，低声念出：“……计划……三日后……聚集……”后面的内容全然缺失，像是被人刻意焚毁。
“不是全部。”婉清走过来，目光落在柜子上。她单膝跪地，指尖贴住柜体底部。片刻后，她收回手，凝霜自指缝滑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右边有温差。”她说，“暗格。”
萧寒走过去，拔出腰间短匕，插进柜底缝隙。轻轻一撬，一声轻响，一块活动木板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墨黑色布袍，折叠整齐，表面无尘。
婉清伸手取出，摊开在掌心。布料厚重，袖口磨损严重，领口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她闭眼，将灵力缓缓渗入衣料。数息之后，她睁开眼，眸光微冷。
“这灵力波动……和之前袭击我们的人用的是同一种功法。”她说，“阴属性，带侵蚀性，运转路线偏左脉。”
洛尘接过衣物，翻看袖口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缝补痕迹，针脚紧密，手法熟练。这不是一次性丢弃的伪装品，而是长期穿着后修补过的实用品。
“有人在这儿待过。”他说，“不止一天两天。”
萧寒冷笑一声：“所以呢？留下几张破纸，一件旧衣服，就想让我们相信这里是据点？说不定就是故意引我们进来的陷阱。”
“陷阱不会这么粗糙。”洛尘放下衣物，走向木桌，“如果是诱饵，该做得更像真相。可这些痕迹太真实了——桌上的凹痕对应香炉底座，井边的铜片是计时香篆，说明这里有人定期记录时间。他们不需要我们知道具体计划，只需要我们发现‘存在’。”
婉清走到柜旁，再次低头查看暗格内部。她忽然伸手，从角落抠出一小撮灰烬。那灰颜色偏深，质地细腻，不像普通焚烧残留。
“这不是纸灰。”她轻声道，“是香灰。”
洛尘立即转身，快步走来。他接过那点灰烬，指腹捻了捻，又凑近鼻端轻嗅。气味极淡，混杂在陈腐空气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其中有一丝熟悉的苦意——类似他在某本残卷上见过的“守夜引魂香”，用于夜间值守时提神定志。
“他们在夜里燃香。”他说，“规律性活动。不是临时藏身，是长期驻守。”
萧寒盯着他：“你凭什么断定？也许只是某个逃亡者顺手用了点香料。”
“因为梯子还在。”洛尘回头看向井口方向，“如果真是仓皇逃离，为何不毁掉退路？反而留下一条完整的通道？还有外院那些痕迹——脚印、衣角、守卫身上的烙印……全都太明显了。没人会在逃跑时故意暴露这么多线索，除非……他们是想让我们找到这里。”
屋里一时沉默。
婉清将黑袍重新叠好，放在桌上，与残纸并列。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她的眼神始终未离开那件衣服，像是在确认某种直觉。
“灵力残留的时间不超过三天。”她说，“最近一次使用，就在近日。”
萧寒靠着墙，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的手指摩挲着葫芦表面，神情依旧警惕，但语气已不如先前强硬。
“就算你说得对，这里曾是据点，那又怎样？人已经走了。线索断了。”
“线索没断。”洛尘走到桌边，拿起那枚从外院捡来的铜片，将其插入桌角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中。铜片严丝合缝地嵌入，发出轻微咔哒声。
紧接着，桌面那圈凹痕中心，缓缓升起一个小巧的金属托盘。托盘底部刻着与铜片相同的香篆纹路，显然是配套装置。
“定时机关。”洛尘说，“每到固定时刻，香燃尽，机关启动，托盘升起——可能是为了提醒，也可能是为了传递消息。”
婉清走近，伸手触碰托盘边缘。她的指尖刚碰到金属，突然一顿。
“这里有字。”她说。
众人皆是一怔。
她俯身，借着雷光细看。托盘背面靠近轴心处，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若非角度恰好，根本无法察觉。字迹歪斜，似是匆忙所留：
“癸未日，子时三刻，门启。”
洛尘默念一遍，眉头紧锁。“癸未日……是三日后。”
萧寒终于直起身，走到桌前，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他声音低沉：“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不。”洛尘摇头，“不是知道我们会来。是知道‘有人’会来。他们留下这套系统，就是为了等一个能解开机关的人。而我们……刚好符合条件。”
婉清直起身，环视四周。她的目光扫过屋顶、墙面、地面接缝，最后落在那口被木板盖住的井上。
“如果这是个据点，那它的作用是什么？”她说，“监视？传信？还是……中转？”
“目前看不出。”洛尘将铜片取出，托盘随之降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不是孤立事件。从访客出现，到守卫埋伏，再到这个密室，所有环节都在引导我们一步步走进来。他们不怕我们发现这里，只怕我们不来。”
萧寒冷笑：“所以你是说，我们正按照他们的剧本走？”
“至少现在是。”洛尘看着手中的残纸与黑袍，“但他们漏了一点——我们能分辨真假痕迹。这件衣服穿了很久，桌上有长期使用的印记，香灰成分特殊，机关设计精密。这些都不是临时布置能做到的。这是一个真实的据点，只是……已经被清空了。”
屋里再度陷入寂静。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最后一缕夕阳也被山影吞没。密室内仅靠夜明珠与雷劫液维持照明，光线昏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婉清忽然开口：“那个写留言的人……是被迫离开，还是主动撤离？”
“不知道。”洛尘摇头，“但既然敢留下提示，说明他还希望有人看到。也许……并不完全站在他们那边。”
萧寒盯着那行小字，良久未语。最终，他收起短匕，将葫芦别回腰间。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查。”洛尘将残纸小心收进袖中，黑袍则用一方布巾包好，“先把这些东西带出去。托盘上的信息不能忽略，三日后子时三刻，我们要回来。”
“你还真打算赴约？”萧寒皱眉。
“不是赴约。”洛尘抬头，目光平静，“是设局反查。他们想让我们发现这里，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
婉清默默点头，伸手将冰魄剑握紧。她的身影在昏光中显得格外清冷，面纱之下呼吸平稳，毫无动摇。
三人站在密室中央，四周陈旧的家具与冰冷的石墙包围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尘埃与旧香混合的气息，仿佛时间在此停滞多年。
洛尘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木桌，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沉稳，右手指节虽仍有裂伤，却未显半分迟疑。
婉清跟上，左手按住包裹好的黑袍，右手始终未离剑柄。
萧寒停顿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闭合的石门。夜明珠的光在他紫发上掠过一道暗影。
他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