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密室中仅余夜明珠与雷劫液微光交织,映得三人影子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洛尘站在木桌前,指尖轻抚香囊表面那道翡翠纹路,触感冰凉而熟悉。他没有开口,只是将袖中残纸重新取出,小心翼翼铺在桌面凹痕中央。焦黑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枯叶蜷缩,中间那段字迹“……计划……三日后……聚集……”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婉清立于左后方,冰魄剑归鞘,手却未离剑柄。她低头看着那件墨黑色布袍,已被整整齐齐叠放在残纸旁。方才她以冰灵根探查过,衣料深处残留的阴属性功法轨迹错综复杂,不似出自一人之手,反倒像是多人轮替使用时留下的叠加印记。
萧寒靠在右侧墙边,腰间葫芦黯淡无光,紫发垂落遮住半边脸。他盯着桌上那行细小刻字:“癸未日,子时三刻,门启”,低声问:“你真信这留言是实话?”
洛尘没答,只将铜片重新插入桌角凹槽。咔哒一声,托盘再度升起,露出底部香篆纹路。他凝视片刻,忽然道:“写这行字的人,笔锋急促,收尾仓促,像是被人打断。而烧毁纸张的手法却极为克制,每一处火焰都精准避开关键信息,明显是有意为之。”
婉清接话:“两人不同心。”
“不止。”洛尘摇头,“一个是被迫留下线索,另一个则是刻意引导我们看到这些‘真相’。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也知道我们能解开机关——否则不会留下配套的铜片。”
萧寒皱眉:“所以这是个局?故意让我们发现据点,好顺藤摸瓜?”
“不是顺藤摸瓜。”洛尘缓缓收回铜片,托盘降下,“是让我们自己走进网里。他们不怕我们知道这里存在,只怕我们不来。只要我们来了,就会顺着这条线,一步步走向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屋内一时寂静。风从井口缝隙钻入,吹动地上一片焦纸,轻轻翻了个身。
婉清忽然蹲下,指尖再次触碰柜底暗格内部。那里还残留着一小撮灰烬,颜色深褐,质地细腻。她闭眼感知片刻,睁开时眸光微冷:“这不是普通焚烧产生的灰。成分中有控神草和迷魂蕊的残留,属于禁药类香材,长期吸入可使人精神恍惚,易受暗示。”
洛尘眼神微动。他不动声色地启动系统低阶解析功能,一道无形数据流瞬间扫过那点灰烬。系统反馈:检测到微量精神诱导类复合香粉,配比精妙,非寻常调香师所能掌握。
他低声重复:“控神草、迷魂蕊……这类香材早在百年前就被列为禁品,只有极少数隐秘组织仍在暗中炼制。若用于大规模布施,足以影响整个门派弟子的心智。”
萧寒冷笑:“你是说,有人正用香术操控某些门派?荒唐。”
“不荒唐。”婉清站起身,声音平静,“我在玄阴宗时见过类似手段。长老曾以‘静心香’安抚躁动弟子,实则借机灌输忠诚信念。若配合特定功法运转路线,效果更甚。”
她顿了顿,看向洛尘:“这件衣服上的阴属性功法,并非单一传承。我辨认出至少三种不同的运功痕迹——一种来自北方寒渊殿的‘霜脉引气诀’,一种接近紫霄宫失传的‘幽脉引气诀’残意,还有一种……极其古老,近乎失传的‘九幽噬魂律’。”
萧寒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没听错。”婉清目光直视他,“最后那种功法,曾在一本古籍上记载为‘域外邪修所用,专夺他人灵基’。若真是它,说明背后之人不仅跨宗联合,甚至可能勾结外道。”
洛尘沉默片刻,忽然从香囊中取出一小块透明晶石。那是他在逍遥派藏书阁深处偶然得来的“灵识留影石”,可短暂记录物体残留的灵力波动。他将晶石贴近黑袍袖口,轻轻一抹。
晶石表面泛起微弱蓝光,随即浮现出数道交错的灵力轨迹。每一道都代表一次功法运转的残留印记。三人围拢上前,只见其中一道脉络自左肩下行至心口,路径诡异,明显偏离正统经络。
“这路线……”萧寒眯眼,“偏向左侧奇经八脉,且带有侵蚀性波动。我曾在师尊批注的一本残卷上见过类似的运行图示,名为‘窃灵转脉法’,传说能悄然吸收他人修炼成果。”
“而现在,这种功法出现在一件普通布袍上。”洛尘收起晶石,语气平淡,“说明它已被实际应用,且使用者不止一人。”
婉清低声道:“如果多个门派都有人修炼此类禁术,那就意味着……渗透早已开始。”
“不只是渗透。”洛尘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二人,“是替换。他们不需要推翻现有秩序,只需要慢慢换掉关键位置的人。让那些本该守护门派的人,变成执行命令的傀儡。”
萧寒握紧腰间葫芦,指节发白:“所以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洛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木桌前,将残纸、黑袍、托盘留言并列摆放,仿佛在拼一幅残缺的地图。良久,他才开口:“你们还记得我刚入逍遥派时发生的事吗?那时我凭借一瓶‘醉仙香’助门派夺得灵矿开采权,事后却被玄阴宗列为头号威胁。可我当时不过是个无名小辈,为何会引起如此重视?”
婉清眉头微蹙:“你是说……他们早就盯上你了?”
“不是盯上。”洛尘摇头,“是从一开始就想掌控我。锦鲤体质能自然增幅灵脉运转,若加以引导,可在短时间内激发九大主灵脉共鸣。谁拥有我,谁就能调度天地灵机,主导整个修真界的灵气流向。”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一丝冷意:“但他们没想到,我会脱离家族控制,也没想到我能活到现在。每一次我破局,每一次我崛起,都在打破他们的计划。我不是敌人,我是变数。”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风穿过井口,在石壁间回旋,发出低沉呜咽。夜明珠的光晕落在洛尘脸上,映得他银发泛青,紫眸深不见底。
婉清缓缓开口:“如果我们所在的门派……也已经被渗透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沉默之中。
萧寒没有看她,只低头摩挲葫芦表面那层裂纹。他的师尊曾是紫霄宫最年轻的长老,二十年前因私学禁术被逐出师门,从此音讯全无。而如今出现在这件黑袍上的功法残意,竟与那位叛徒所研习的典籍有七分相似。
“不可能每个门派都干净。”洛尘轻声道,“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留下这个据点。太完整,太真实。桌上有长期使用的痕迹,香灰成分特殊,机关设计精密。这不是临时布置,是一个真正运作过的站点。他们不怕我们发现,是因为自信能掌控后续发展。”
“可他们忘了。”他指尖轻轻划过香囊边缘,琉璃色微光在瞳孔深处一闪即逝,“我知道他们在看。既然要掌控天下,那就不会只有一处据点。这张网有多大,我就要把它撕开多大。”
婉清望着他,面纱下的呼吸略微滞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洛尘——依旧温和,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一丝退让。
萧寒终于抬起头,紫发间露出一双金瞳。他盯着洛尘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打算怎么做?”
“不做。”洛尘合上香囊,动作轻缓,“现在还不做。他们想让我追查,我就让他们以为我在追查。等他们放松警惕,等更多据点浮现,我们再动手。”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右手指节仍有裂伤,血迹干涸在袖口边缘,但他走得毫不迟疑。
婉清跟上一步,左手按住包裹黑袍的布巾,右手仍贴在剑柄上。
萧寒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张木桌上。托盘已降下,铜片归位,一切看似恢复原状。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抬起手,将最后一滴雷劫液倒入口中。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体内灵力微微震颤,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他迈步向前,跟上了前方两人的背影。
密室内重归寂静。风从井口吹入,拂过焦纸一角,使其轻轻颤动,如同一只濒死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