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归元洞去的路,走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这地脉深处的通道不像路,倒像条被巨人啃过的骨头缝,岩壁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玉疙瘩,泛着幽光,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咯吱”响,仔细一看,全是碎玉渣子,混着些说不清的灰,像烧过的纸。念土怀里的四色玉“原”字那半边沉得厉害,像揣了块铁,可另外几色光又暖得人后背冒汗,手心一会儿凉一会儿烫,整个人跟在冰火里滚过似的。
“这破洞到底通不通啊?”森一郎举着矿灯往前照,光柱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把人影拉得老长,“阿古拉,你爹日记里就没画张地形图?再这么钻,我怀疑咱们在绕圈,你瞅这岩壁上的划痕,我好像昨天就见过。”
阿古拉正用登山绳捆着块突出的玉岩,闻言头也不抬:“画了个大概,说归元洞是地脉的根,通道跟蜘蛛网似的,走错一条就可能钻进死胡同,墙是活的,会自己合拢。你没瞅见刚才那岔路口?我用刀划了道印,转个身就没了,跟被啥东西舔掉了似的。”
赵雪扶着苏明远,这小子自从进了地脉深处,反倒不咳了,就是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泛着青,像揣着块冰。她往矿灯光柱尽头看,前面的通道突然变宽,隐约有水流声,还混着“咚、咚”的响,像有人在敲玉:“前面有水?奶奶日记里说归元洞深处有‘玉髓河’,河水是乳白色的,能养玉,也能化玉,要是掉进去,身上的玉饰会被化得连渣都不剩。”
苏明远突然指着岩壁上的刻痕,声音发飘:“这是……‘守原人’的标记。我家老账本上提过,说归元洞有群守洞人,不是活人,是历代守玉人死后的魂附在玉上变的,专拦心术不正的人。你看那刻痕像不像张脸?正瞪着咱们呢。”
念土突然按住怀里的四色玉,掌心的“原”字猛地发烫,四色光拧成股绳,往通道深处钻。他往那边瞅,矿灯光柱扫过的地方,岩壁上的玉疙瘩突然亮了,连成串,像条发光的蛇,往深处指。最前面的玉疙瘩上,隐约有个手印,是念家先祖的手型,指节处的老茧都看得清。
“没绕圈,”念土松了口气,“这是先祖留的路标,跟着玉疙瘩走准没错。”
刚走进宽通道,就听见“哗啦”一声,头顶掉下来片玉岩,砸在地上碎成渣,里面滚出些东西,像虫子,却长着翅膀,通体玉色,往念土他们身上飞——是“玉羽虫”,专啃带玉气的活物,翅膀扇动的声音“嗡嗡”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娘的,这地脉深处的玩意儿比葬玉岛还邪门!”森一郎举着工兵铲拍过去,虫子被拍扁了,却流出黏糊糊的液体,溅在铲上,“嘶”地冒白烟,居然在腐蚀铁!
赵雪举着狼形佩往前冲,红光扫过,虫子们跟撞了墙似的往下掉,却没断气,在地上打着滚,翅膀还在扑腾。念土举起四色玉,暖光往虫堆里照,这东西果然怕玉神心的气,瞬间僵住,化成了碎玉,被风吹得没影。
通道尽头果然有条河,水是乳白的,像化了的玉,河面上飘着些玉片,顺流往下漂,漂到通道深处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河上没有桥,只有根石梁,窄得像扁担,上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
“这石梁能走吗?”阿古拉往河里扔了块玉碎,玉碎刚碰到水就“滋滋”响,转眼就化了,连点渣都没剩,“掉下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苏明远突然指着石梁尽头,眼睛亮了:“那儿有船!是‘渡玉舟’,我家老账本上画过,用万年玉木做的,不怕玉髓河的水。你看船头上的玉像,是守原人的样子,他们在等咱们呢。”
船确实在石梁尽头漂着,不大,也就容得下五个人,船头的玉像果然是个老头,手里捧着块玉,正是四色玉的样子。念土刚跳上船,玉像突然“咔哒”一声转了个方向,船就自己动了,不用划桨,顺着水流往深处漂,快得像箭。
河两岸的岩壁上嵌满了玉,有大有小,大的像桌子,小的像指甲盖,上面都刻着字,是历代守玉人的名字,其中有个名字特别显眼——“念青山”,是念土爷爷的名字,旁边还刻着行小字:“原玉动,地脉醒,非纯心者莫近。”
“爷爷来过这儿,”念土摸着岩壁上的名字,突然觉得四色玉烫得厉害,“他肯定见过原玉。”
船漂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突然出现个瀑布,玉髓河的水往瀑布下冲,却没溅起水花,像是钻进了个黑洞。船头的玉像突然转了个圈,船身猛地往上抬,居然顺着瀑布往上走,吓得森一郎死死抓住船舷:“娘的!这船成精了!还会爬瀑布?”
爬上瀑布,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溶洞,比玉墟城的大殿还气派,洞顶挂着玉钟乳,滴着乳白色的水,“嘀嗒、嘀嗒”的,像在计时。溶洞中央有个玉台,台上放着块东西,拳头大小,通体浑浊,像块没打磨的璞玉,却在慢慢呼吸,每呼吸一次,整个溶洞就亮一下——正是原玉!
但玉台周围站着些人影,是守原人,半人半玉,身上的玉片闪着光,正围着个穿白大褂的人。那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个仪器,正往原玉上照,仪器发出的红光把原玉的呼吸节奏都打乱了,浑浊的表面泛起了黑气。
“是玉脉会的余孽!”赵雪握紧狼形佩,红光在掌心打转,“他们怎么跑咱们前面去了?”
白大褂突然转过身,脸上戴着个玉面罩,只露出双眼睛,阴沉沉的,往念土怀里的四色玉看:“念土?没想到你能活到这儿。看来红袍主说得对,你确实是个麻烦。”
“你是谁?”念土举起四色玉,四色光在掌心流转,“玉脉会的大老板不是死在葬玉岛了吗?”
白大褂笑了,笑声像玉片摩擦:“死的那个?不过是个替身。真正的‘玉主’一直是我。你以为玉脉会三百年的基业,会让个半人半玉的怪物当家?太天真了。”他摘下面罩,露出张年轻的脸,居然和念土有三分像,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冰,“忘了告诉你,我也姓念,是你爷爷的养子,念风。”
念土愣住了,爷爷从没提过有养子。
“你爷爷当然不会提,”念风把玩着手里的仪器,“他觉得我心术不正,把我赶了出去。可他自己呢?为了守玉脉,连你爹的死活都不管,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矿难里——哦,你还不知道吧?你爹不是死于意外,是发现了原玉的秘密,被守原人拦在了归元洞外,活活饿死的。”
“你胡说!”念土的手开始抖,四色玉的光忽明忽暗,“我爷爷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自己看。”念风往玉台边的石壁指,那里有块玉屏,上面刻着影像,正是念土的爹,瘦得像根柴,正往溶洞里爬,却被守原人拦住,最后倒在地上,没了动静。爷爷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手里紧紧攥着块玉,就是四色玉的雏形。
念土的眼睛红了,四色玉突然爆发出强光,往念风身上照。念风却不躲,举起仪器往光上挡,仪器发出的红光居然把四色光挡住了:“别费劲了,这‘锁玉仪’是用你爹的骨头做的,专克念家血脉的玉气。今天我不仅要拿原玉,还要让你亲眼看着地脉毁在我手里,让你爷爷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守原人突然往念风身上冲,却被他手里的仪器扫中,身上的玉片纷纷脱落,化成了灰。念风笑得更得意了:“这些老东西以为能拦我?他们的魂早就被我用‘蚀魂香’泡过了,现在就是我的傀儡。”
森一郎突然举起工兵铲往念风背后拍,却被个守原人拦住,铲头砸在守原人身上,“当”地一声,震得他胳膊发麻。阿古拉和赵雪也冲了上去,却被守原人围在中间,怎么也冲不出去。苏明远往念风脚下扔了块定星砂,念风却像没看见似的,定星砂在他脚边化成了灰。
“没用的,”念风往原玉上按仪器,原玉的呼吸越来越快,表面的黑气越来越浓,“再有三分钟,原玉就会被我激活,到时候地脉会彻底反转,所有的玉都会变成凶器,天下人都会知道,守玉脉是多么可笑的事!”
念土看着玉屏上爹的影像,又想起爷爷临终前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举起四色玉,不是往念风身上照,而是往自己胸口按——四色光钻进他的身体,疼得他浑身发抖,却让他看清了守原人的眼睛,里面藏着的不是恶意,是哀求。
“爹,爷爷,我懂了。”念土的声音平静下来,“守玉脉不是为了玉,是为了人。”
他突然往玉台冲,念风刚要举仪器,却发现守原人突然转过身,往他身上撞——原来守原人不是被控制了,是在等念土的信号!念风被撞得后退了两步,仪器掉在地上,被个守原人踩碎了。
念土趁机抓住原玉,四色玉和原玉刚碰到一起,就发出“嗡”的巨响,五种光——暖、冷、暗、白、还有原玉本身的金色——交织成个光球,把整个溶洞照得像白天。念风被光球的气浪掀飞,撞在岩壁上,吐了口血,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光球慢慢融进念土的身体,他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能听见地脉的心跳,能看见玉髓河的流向,能感觉到守原人心里的欣慰。原玉没了,四色玉也没了,它们都变成了念土身体的一部分。
溶洞开始震动,岩壁上的守玉人名字一个个亮起,像星星。念风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笑得像疯了:“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原玉是地脉的根,你吸收了它,就成了新的根。可地脉里还藏着‘混沌玉’,那是开天辟地时的第一块玉,能吞噬一切,包括你!它就在……”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突然合拢的岩壁挡住了,只留下个模糊的影子,像被永远困在了那里。
溶洞的震动慢慢停了,玉髓河的水变得清澈,能看见河底的玉脉,像银色的网,往四面八方延伸。赵雪往溶洞深处看,那里有个暗门,黑黢黢的,门缝里透出股说不清的气,既不是暖的也不是冷的,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念土,你没事吧?”赵雪跑过来,摸了摸他的脸,烫得吓人。
念土摇摇头,往暗门那边看,心里突然有种感觉,混沌玉就在里面,像在等着他。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力量,比之前所有的玉加起来都强,却又带着股原始的温柔,像母亲的怀抱。
“得进去看看,”念土往暗门走,“念风没说完的话,混沌玉会告诉我的。”
森一郎往暗门里瞅,撇了撇嘴:“这破洞到底有完没完?刚搞定原玉,又来个混沌玉,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跟着你瞎折腾。”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举着工兵铲,跟在了后面。
苏明远靠在阿古拉身上,脸色好了些,往暗门里看:“我家老账本缺的那角,上面好像有‘混沌’两个字,说那玉能生万物,也能灭万物,是所有玉的祖宗。”
往暗门里走,空气突然变得很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念土能感觉到身体里的五光在慢慢融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黎明前的天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混沌玉到底是什么样子?
它为什么会藏在地脉最深处?
念土握紧赵雪的手,一步一步往里走,暗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像从没开过。
暗门后面的路,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骨头的声儿。脚下不是石头也不是玉,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股韧劲,每走一步都往下陷半分,再慢慢弹回来,把鞋底子裹得紧紧的。念土浑身的五光在皮肤下游动,暖的冷的暗的白的金的,搅成一团淡淡的光晕,把周围照得朦朦胧胧——这光不是他自己催出来的,是融进骨子里的原玉和四色玉在自己亮,像有生命似的。
“这地方……有点邪门啊。”森一郎举着矿灯扫了圈,光柱戳在前面的雾气里,像泥牛入海,连点回响都没有,“阿古拉,你爹日记里提没提过暗门后面是啥?我这后脖颈子直冒凉气,总觉得有人盯着。”
阿古拉正用手摸旁边的“墙”——其实也不算墙,是团灰蒙蒙的东西,像凝固的烟,碰一下就往回收缩,过会儿又慢慢涨回来,把指印填满。他皱着眉摇头:“没提过,我爹那本日记写到归元洞就没了,后面几页是空白的,像是被啥东西啃过,边缘毛毛糙糙的。”
赵雪扶着苏明远,这小子自打进了暗门,脸色反倒正常了些,就是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脚底下那片软乎乎的地面,嘴里喃喃着:“是‘息壤玉’……我家老账本残页上画过,说这是混沌玉催生的玉化土,能自己呼吸,踩上去会跟着人动……”
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一沉,念土反应快,一把拽住赵雪,森一郎眼疾手快薅住阿古拉,四个人像串蚂蚱似的往下坠,就听见苏明远“哎哟”一声,已经掉下去半条腿,那息壤玉居然像活了似的,往他裤腿里钻,要把人往底下拖。
“娘的,这破土还吃人!”森一郎骂着,掏出工兵铲往地上插,想找个借力的地方,可铲头刚扎进去就被裹住了,怎么拔都拔不动,“这玩意儿比缠玉藤还黏糊!”
念土身上的光晕突然亮了亮,暖光往苏明远腿边涌,息壤玉果然松了松,苏明远趁机把腿抽出来,裤脚已经被啃得破破烂烂,露出的脚踝上沾着层灰绿色的东西,像干了的黏液,用手一搓就化成了烟。
“是混沌玉的气在试探咱们。”念土盯着脚下慢慢平复的息壤,“它不想让外人靠近,又或者……在挑人。”
往前走了约莫百十米,雾气突然淡了些,能看见前面立着些影子,高高低低的,像树,又像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些玉化的骨架,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手还保持着往前抓的姿势,骨头上的玉纹里渗着黑灰,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
赵雪举着狼形佩照过去,红光扫过骨架,那些骨头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关节动了动,像是要活过来。她赶紧把狼形佩往怀里塞了塞,声音发紧:“这些是……以前来找混沌玉的人?”
“不止是人。”苏明远指着最前面那具骨架,个头比普通人大一倍,肋骨是扇形的,像鱼鳍,指骨上还嵌着玉片,正是守原人的特征,“连守原人都死在这儿了……”
念土突然停住脚,盯着一具半跪的骨架。那骨架怀里抱着块东西,是块没化完的玉牌,上面刻着个“念”字,笔画苍劲,和爷爷账本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他蹲下身,用手拂去玉牌上的灰,牌背面还有行小字:“混沌生两极,一念分生死。”
“是爷爷的玉牌。”念土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来过这儿,还留下了话。”
话音刚落,周围的骨架突然“哗啦啦”全动了,关节摩擦的声音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它们慢慢转过身,空洞的眼眶对着念土,骨头上的黑灰开始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玉色,居然和念土身上的光晕是一个色。
“不是要打架!”森一郎举着工兵铲往后退,却发现那些骨架没扑过来,只是围着他们转圈,像在跳舞,“它们……好像在指路?”
骨架转着转着,突然往两边分开,露出条更窄的路,路尽头有团光,不是白的也不是金的,是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把所有的光揉在一起,又拧成了黑,看着明明是暗的,却把周围照得一清二楚。
“那就是混沌玉?”阿古拉往光团里瞅,眯着眼看了半天,“怎么看着像个球?”
还真是个球,不大,也就拳头大小,悬浮在半空中,表面坑坑洼洼的,像块没打磨过的石头,可仔细看,那些坑洼里又像有星系在转,一会儿是漩涡,一会儿是光点,眨眼的工夫就换个模样。最怪的是它的气,既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靠近了只觉得浑身的五光都在发抖,像是见了祖宗。
混沌玉旁边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梳成个小辫,垂在背后——这背影,念土做梦都忘不了。
“爷爷?”他声音都抖了,往前跑了两步,又猛地站住,“你……你不是去世了吗?”
那人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些,眼睛却亮得很,正往他身上的光晕看,笑了笑,露出掉了颗牙的牙床:“土儿,爷爷没走,一直在这儿等你。”
森一郎他们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苏明远突然往老人脚底下瞅,又往周围的骨架上扫,突然开口:“你不是念爷爷……你跟这些骨架一样,是玉化的魂!”
老人脸上的笑没僵,反而更浓了:“算是吧。当年我找到这儿,混沌玉不让我碰,说我心不净——我总想着守玉脉,却忘了为啥要守,把你爹的事压在心里,成了执念,所以只能困在这儿,当个引路人。”
他往混沌玉上指:“这玉是天地头一块玉,能生万物,也能灭万物。玉脉会找它,是想让它吞了地脉,重新开天辟地,好让他们当新的神。可他们不知道,混沌玉认主,不认蛮力,只认‘心’。”
“那念风呢?”赵雪突然问,“他说混沌玉能吞噬一切,包括念土……”
“念风?”老人的脸色沉了沉,“他确实来过,比你们早三天。他想硬抢混沌玉,被玉气弹出去了,掉进息壤玉里,现在怕是……”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他不是坏,是被我当年赶他出门的事迷了心,总想着证明自己比念家任何人都强。”
话音刚落,混沌玉突然“嗡”地响了一声,表面的坑洼里涌出些影子,像放电影似的——是念风,正往混沌玉上扑,被一团黑气弹出去,掉进息壤玉里,挣扎着伸出手,手里攥着块玉,是当年爷爷送他的见面礼,一块普通的青玉牌。
念土的眼眶热了。
就在这时,周围的骨架突然“哗啦啦”全倒了,化成了灰,被一股风吹得往混沌玉里钻。老人的身影也开始变淡,像被水打湿的墨画:“土儿,混沌玉要认主了,你得自己选。是让它融进你身体,成为地脉的一部分,永远守在这儿;还是带着它出去,让地脉回归自然,再也没人管玉脉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缕烟,钻进混沌玉里。混沌玉突然亮了起来,那团说不清的光往念土身上涌,像在叫他过去。
“选哪个?”森一郎看着念土,“我觉得吧,守这儿也挺好,至少清净……”
“别瞎说!”赵雪瞪了他一眼,“念土,不管选哪个,我们都跟着你。”
苏明远突然往混沌玉后面指:“那儿有扇门!”
还真有扇门,藏在混沌玉的影子里,是木头做的,看着像老家的柴门,门板上刻着些字,是爷爷的笔迹:“守玉者,非困于玉,乃护于念。”
念土走到混沌玉前,伸手碰了碰它。入手温凉,像块普通的玉,却又带着股生命力,往他手心里钻。他突然明白了爷爷的话——守玉不是把自己变成玉的囚徒,是守住心里那份想让天地安宁的念头。
“我选……”念土刚要说话,混沌玉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表面的光影乱了,涌出股黑气,不是念风带的那种,更浓,更冷,像从地底最深处冒出来的。
“不好!”念土突然觉得浑身的五光都在往后缩,“是‘无妄气’!比灭世玉的戾气还邪,能吞掉所有的玉气!”
柴门后面突然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有人在敲门,力道越来越大,门板都在晃。门缝里渗出些黑丝,像头发,往混沌玉上爬——碰到黑丝的地方,混沌玉的光立刻暗了下去。
“门后面有东西!”阿古拉举着工兵铲,手都在抖,“不是玉脉会的人,这气……比玉脉会邪十倍!”
混沌玉突然往念土怀里钻,像在躲什么。念土赶紧把它抱住,五光在身上爆亮,挡住了那些黑丝。门板“咔嚓”一声裂开了道缝,能看见里面有个影子,很高,没有脸,手里拿着根杖,杖头不是玉,是块骨头,上面刻着个“无”字。
“是‘无妄族’!”苏明远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都变了,“我家老账本上提过,是比玉脉会还老的组织,不信玉,只信‘无’,觉得所有的玉都该被毁掉,包括混沌玉!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门板“哗啦”一声碎了,那个高影子走了出来,没有脚,像在飘,声音像无数人在说话,叠在一起:“念氏后人,交出混沌玉,可饶你们不死。”
他手里的骨杖往混沌玉上指,一股黑气射过来,念土举着混沌玉去挡,五光和黑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响声,震得他胳膊都麻了。
“他们不是人!”赵雪举着狼形佩冲过去,红光撞在高影子身上,居然穿过去了,“是魂体!被无妄气养着的魂体!”
森一郎和阿古拉往高影子身上扔石头,全穿过去了,砸在后面的雾气里,没了动静。
混沌玉突然往念土身体里钻,念土只觉得浑身一震,五光和混沌玉的光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光,纯白,却又透着股力量,往高影子身上照。
高影子发出一声惨叫,往后退了两步,身上的黑气淡了些:“不可能……你怎么能融合混沌玉?”
念土没说话,他能感觉到混沌玉在告诉他——无妄族不是冲着混沌玉来的,是冲着混沌玉里藏着的东西,一个比混沌玉更老的秘密,关于天地怎么来的,关于第一缕玉气是怎么生出来的。
柴门后面的雾气里,隐约有个更大的影子在动,比高影子大十倍,像座山,身上缠着无数根锁链,锁链上刻着字,是比上古文字更老的符号。
“那才是他们的目标……”念土握紧拳头,纯白的光在他身上流转,“他们想放出那东西,毁掉所有的‘有’,让天地变回一片虚无。”
高影子突然笑了,那叠在一起的声音透着股疯狂:“你知道得太晚了。无妄山的封印快破了,等‘始无’出来,别说你,连混沌玉都护不住你……”
他突然往雾气里退,身影越来越淡:“念土,我们在无妄山等你。记住,带不带混沌玉,结果都一样。”
雾气慢慢合拢,遮住了那个大山似的影子。混沌玉的光也暗了下去,安安静静地待在念土身体里,像睡着了。
周围静了下来,只有那扇破柴门还在晃。
“无妄山?”森一郎瘫坐在地上,抹了把脸,“这破事到底有完没完?刚弄明白混沌玉,又冒出来个无妄族,还有个叫‘始无’的玩意儿……”
赵雪往念土身上看,他身上的白光慢慢隐去,变回了淡淡的五光:“你没事吧?”
念土摇摇头,往柴门后面看,虽然雾气遮住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大山似的影子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整个地脉跟着颤。混沌玉在他身体里轻轻跳了一下,像在说——去无妄山,答案在那儿。
苏明远扶着阿古拉站起来,往柴门走了两步:“我家老账本最开始几页,记着个传说,说天地诞生前,有片‘无妄海’,海里住着‘始无’,后来玉神用第一块玉化了海,造了地脉,把始无封在了无妄山……原来不是传说。”
念土走到柴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字。爷爷说得对,守玉不是困于玉,是护于念。现在他要护的,不只是玉脉,是整个天地的“有”。
“走吧。”念土转过身,五光在他眼底流转,“去无妄山。”
森一郎哀嚎了一声:“还走啊?就不能歇会儿吗?”嘴上这么说,还是爬起来,跟在了后面。
往暗门外走,息壤玉不再缠脚,像在给他们让路。念土知道,这一路过去,怕是比之前所有的路加起来都难——无妄族不是玉脉会,他们不信玉,不怕玉气,只信“无”,而“无”,是最难对付的东西,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打,怎么防。
无妄山在哪儿?
始无到底是什么样子?
混沌玉里藏着的秘密,能不能挡住无妄族?
念土握紧赵雪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暗门在身后慢慢打开,露出归元洞的光。
从归元洞往无妄山去的路,走得人心里发空。不是累的,是周围的东西越来越“淡”——树不像树,草不像草,连天上的太阳都像张褪色的画,照在身上没一点暖意。念土浑身的五光裹着混沌玉的白光,在皮肤下游得慢悠悠的,像怕冷似的,碰着路边的石头,石头就“咔哒”掉块渣,渣子落地就化了,连灰都不剩。
“这地方……是被抽走啥了吧?”森一郎捏着块刚掉的树皮,指尖一捻,树皮就成了烟,“阿古拉,你那破导航还有信号不?我瞅着周围的山都长一个样,别是在绕圈。”
阿古拉正用刀子刮车胎上的泥——这泥也邪门,黑糊糊的,沾在胎上就往下渗,把橡胶都蚀出小坑。他头也不抬地回:“信号早没了!无妄族的‘无妄气’能吞信号,连指南针都能转成陀螺。我爹日记里画过,说无妄山周围有‘断尘坡’,过了坡,连记忆都会被啃掉点,你没瞅见苏明远刚才差点把自己名字忘了?”
苏明远正蹲在路边,使劲拍脑袋,脸上糊着黑泥,眼神发直:“我……我刚才想起啥来着?好像有个很重要的事……”
赵雪递给他块干净布,往远处指:“别想了,先过断尘坡再说。你看那边的坡,草是倒着长的,土是白的,肯定就是那儿。奶奶日记里说,过断尘坡得攥着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不然真会把魂丢在那儿。”
念土按住心口,混沌玉在里面轻轻跳了一下。他往断尘坡看,坡上果然飘着些东西,像透明的纸,风一吹就往人身上贴——是“忆尘片”,被无妄气啃下来的记忆碎片,上面能看见些模糊的影子,有哭有笑,都是过路人丢的。
“得攥紧点。”念土从脖子上解下块玉,是块普通的和田玉,雕着个小土坡,是小时候爹给的,“这是我爹留的,攥着它,记性丢不了。”
车开到断尘坡下,轮胎刚沾着白土,就听见“嘶”的一声,胎面冒出白烟,居然在慢慢融化。森一郎跳下车,往土里插了根树枝,树枝转眼就没了,像被土吃了:“娘的,这土能化东西!车过不去,得步行!”
刚上坡,苏明远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是他家老账本的残页,刚沾着白土就卷了边,上面的字像被水洇了似的,慢慢淡了。他脸色一白,赶紧捡起来往怀里塞,可眼睛里的光还是暗了些:“我……我好像忘了账本里记的无妄族弱点……”
赵雪举着狼形佩,红光在掌心转得飞快,像在护着什么:“我攥着狼形佩呢,这是奶奶留的,丢不了魂。念土,你咋样?”
念土摸了摸脖子上的小玉坡,混沌玉的白光往玉佩上缠了缠,心里踏实得很:“没事,我爹的玉护着我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坡顶突然出现个影子,像个小孩,蹲在块白石头上,手里玩着个黑球,正是无妄气凝成的。看见他们,小孩突然站起来,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你们是来找无妄山的?”
“你是谁?”森一郎举着工兵铲,手心全是汗,“是无妄族的人?”
小孩咯咯笑,声音像破铃铛:“我是‘守坡童’,无妄族养的魂。你们想过坡,得回答我个问题——你们最想忘的事是啥?答不对,就把你们的记忆全留下。”
赵雪刚要说话,念土按住她,往小孩手里的黑球看:“这球里裹着不少记忆吧?有你自己的吗?”
小孩的脸突然僵了,黑洞似的眼睛里闪过丝光:“我……我没有自己的记忆,我是用别人的记忆拼的……”
“那你问的问题,自己都答不了,凭啥考我们?”念土往前迈了一步,混沌玉的白光往小孩身上照,“你其实也想记点啥,对吧?”
小孩手里的黑球突然爆了,无妄气溅了他一身,他尖叫着往坡下滚,影子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片忆尘片,飘在空中,上面是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穿蓝布褂的老人,正给个小孩讲故事。
“是爷爷!”念土心里一震,“这守坡童,是用爷爷的一缕记忆做的!”
过了断尘坡,眼前的景色突然变了。山是黑的,石头是尖的,像插在地上的刀子,天上飘着黑雪,落在身上冰冰凉的,还带着股土腥味。远处的无妄山像头趴着的巨兽,山顶插着根黑柱子,柱顶飘着团黑云,正是无妄族的老巢。
山脚下有片营地,搭着些黑帐篷,帐篷外站着些人影,都穿着黑斗篷,脸藏在兜帽里,手里拿着骨杖,正是无妄族的人。他们正围着个火塘,塘里烧着些东西,是忆尘片,烧起来“噼啪”响,冒出的黑烟往无妄山上飘。
“他们在给‘始无’喂记忆!”苏明远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发紧,“我家老账本上记着,始无靠吞记忆活着,吞得越多,醒得越快!”
念土往火塘边看,有个斗篷人没戴兜帽,露出张脸,居然是念风!他脸上没了之前的戾气,眼神空落落的,正机械地往火塘里扔忆尘片,像个被操控的木偶。
“念风被他们控制了!”赵雪握紧狼形佩,“他脖子上有根黑绳,是‘锁忆绳’,能捆住人的魂!”
刚要靠近,突然从帐篷后面钻出些东西,像狗,却长着三只眼,皮毛是黑的,往他们身上扑——是“忘忧犬”,无妄族养的兽,能喷无妄气,让人忘事。森一郎举着工兵铲拍过去,狗被拍得嗷嗷叫,却不后退,反而喷出股黑气,往森一郎脸上喷。
森一郎头一晕,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我……我刚才要干啥来着?”
赵雪赶紧用狼形佩的红光扫过去,黑气被冲散了,森一郎打了个哆嗦,眼神才清明些:“娘的!这狗比断尘坡还邪!差点忘了要打架!”
念土举起混沌玉的白光,往忘忧犬身上照,这狗果然怕混沌玉的气,夹着尾巴往帐篷后面缩,却没跑远,在暗处盯着,像在等机会。
火塘边的念风突然抬起头,往念土这边看,眼神里闪过丝挣扎,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念土赶紧往他身边冲,刚到火塘边,就被个斗篷人拦住了,骨杖往他身上指,一股无妄气射过来,混沌玉的白光立刻迎上去,撞出片黑雾。
“念氏后人,”斗篷人摘了兜帽,露出张没有鼻子的脸,眼眶里冒着黑烟,“你居然能带着混沌玉走到这儿,倒是比你爷爷强。”
“你认识我爷爷?”念土握紧拳头,白光在掌心流转,“是你把他困在归元洞的?”
无脸人笑了,声音像破风箱:“不是困,是请。他自愿留下的,说要看着混沌玉,别被无妄族抢了。可惜啊,他老了,记性差了,连自己为啥留下的都忘了。”
他往念风身上指:“你这哥哥倒是听话,被锁忆绳捆着,啥都肯说,连你爷爷藏在无妄山的‘守忆玉’都招了——那玉能护住所有人的记忆,不让始无吞,现在就在始无的封印底下,被无妄气泡着呢。”
念风突然像疯了似的往火塘里扑,想把忆尘片抢出来,却被无脸人一脚踹倒,锁忆绳勒得他脖子上冒出黑烟:“放开……放开我……我不是……”
“还想挣扎?”无脸人从怀里掏出个黑哨,吹了起来,哨声尖得像针扎,念风立刻不动了,眼神又变得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