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坡的清晨很安静,天光从灰白慢慢变成浅金,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子西墙移到东墙,院墙上的青苔,被晨光照得泛了一层润泽的光。
张虚很早就醒了,准确说他根本没怎么睡。他坐在偏院廊下的石阶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面上,偏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树干,把树皮的纹路照得清晰起来。
张生从他隔壁的偏院走出来时,张虚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张生点了下头,往正厅方向去了。张虚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坐在石阶上看书。
张逸群在正厅里盘膝打坐了一整夜。混沌之气,在经脉中走了七个完整周天,把左臂伤口里最后一丝浊气渣滓,从指尖逼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厅门口铺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渍。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已经收了口,皮肉翻卷的边缘正在重新长合,泛着淡粉色的新肉。
早饭是苏瑶准备的。两碟灵果、一壶灵茶、几块灵米糕,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张虚是第一次坐在正经的桌边吃东西。
他拿起一块灵米糕端详了一会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苏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别过脸去。张逸群在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灵茶喝了一口,问苏瑶:店里这几天怎么样?
苏瑶说:没什么大事。天墟裂隙灭了之后,城里的丹药价格回落了。之前的订单都正常发走了。
张逸群点了点头。几个人吃完了早饭,张逸群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好房门,神识沉入鼎内世界。
玄策已经把战利品,分门别类码在鼎内灵田边上的空地上。四只储物戒、十六只储物袋整整齐齐排了两排,旁边还有一堆碎裂的法宝残片和符箓残卷。
玄策站在那排储物戒旁边,手里捏着一块玉简正在做登记,看见张逸群的神识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大,来,先看几件要紧的。
他把第一只储物戒递过来,这枚是那个使短刃的玄仙的。里面除了常规仙石和丹药之外,有一块拳头大的玄铁晶,炼器用的上等材料。
还有一张旧地图,画的是北境之外某处的地形,等我细看完了再说。
玄策又把第二只储物戒递过来:这枚是那个持长剑的玄仙的,里面有一瓶五品疗伤丹,品相很好,整瓶十二粒,我清点过了。
他把第三只储物戒打开,倒出来的东西里有一枚暗紫色的圆珠,跟封印暗金傀儡那颗一模一样,只是还没有被捏碎。
张逸群拿起来看了看,圆珠表面光滑,没有符文,看上去普普通通。
但他能感觉到珠子内部封着一股隐晦的灵力波动,和那枚被捏碎的圆珠气息一致。
这个留着研究,张逸群说,下次再有人用这个对付傀儡,我们至少知道怎么解。
第四只储物戒里的东西最多,仙石堆了小半袋,还有一些杂项材料。
剩下的十六只储物袋里,大多是军需物资,仙石、丹药、短弩用的弩箭,没什么特别扎眼的东西,但数量加起来也相当可观。
张逸群把所有东西大致过了一遍之后,对玄策说了一句:帮我估一下这些仙石和材料的折算价值。玄策报了个数字,张逸群听完心里有了数。
他把神识从鼎内退了出来,在房里站了片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正厅门前的台阶上,张虚还坐在廊下,怀里抱着膝,偏头看着树根旁边石缝里那根石条。
张逸群走到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混沌之气在经脉中走了一个小周天。
院门外在这时传来了叩门声。
张逸群走过去打开院门,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青色短打的年轻人。张逸群一眼就认出了他——郡守府的一名传令兵,之前在天墟战场上跟着沈渡云。
那人朝张逸群抱了一下拳,说:张丹师,郡守大人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张逸群点了下头:知道了。
张虚从廊下站起来,偏头看张逸群:老大,我也去?
张逸群说:你去不去都行,不过在院子里待着,我回来再看你。张虚想了想,又坐回去了,把石条从石缝里拿起来攥在手里,说:那我等你回来。
张逸群走出落霞坡的院门,跟着传令兵穿过内城街道,往郡守府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比早晨多了,灵果摊前排了几个人,有个老者蹲在街边卖旧符纸,面前铺了一块灰布。
张逸群从街边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些旧符纸的品相,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郡守府门口的守卫看见他,没有通报,直接让开了门。
传令兵引着他穿过前厅走廊,一直走到后院的议事厅。沈渡云已经在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左肩的伤势被衣袍遮住了,看不出轻重。
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空杯。看见张逸群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一步。
张兄弟,请坐。沈渡云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张逸群坐下来。沈渡云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坐下了。
他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开了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跟天气有关的事:昨天那些截杀的人,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的?
张逸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你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
沈渡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像是被磨平过无数遍,只剩一层哑光的黑色。
令牌静静躺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这枚令牌,是上古战场的钥匙。沈渡云说,每千年开启一次,距今还有三个月。令牌不认人,只认令牌本身。谁持有它,激活之后就能进入上古战场。
他顿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一枚令牌可以带三到五个人进去,战场里面有机缘、有传承、有完整的仙器,但里面也有杀人的东西——不只是妖兽,还有别的人。
进去的人修为高低不一,但出来的人只要活着,修为都会暴涨。一年之后自动传送出来,出来之后令牌就会消失,重新随机散落各界。
张逸群听完,没有急着开口。他把目光从令牌上移开,看着沈渡云:那昨天截杀你的人,就是为了抢这个?
沈渡云说,他们知道我有这枚令牌。而且知道我刚从天墟回来、身边的人折了大半。那个时候截杀我,是最好的时机。
张逸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枚黑色令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云看着他:我想带几个人进去。
哪几个?
沈渡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面上那枚令牌又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你,你那两个随侍,加上我自己。四个人,一枚令牌够用。
沈渡云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枚令牌在我手里传了五代,从来没人用过。每一代传人都想着要不要进去,最后都没去。
他顿了一下,下个月盟约大会,北境六郡会派人去三重天参加。这是令牌的持有者之间互相寻找的机会——只有持有令牌的人才能感应到令牌的气息,而同一枚令牌的感应是双向的。如果对方也拿着令牌,在大会上只要距离够近,就能察觉。
张逸群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手里这枚令牌,感应到过其他人吗?
沈渡云看着令牌正面那道裂纹,说:感应到过。隔着一重天,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也在拿着令牌赶路。
三重天。
张逸群说:什么时候启程?
盟约大会在下个月。从北境过去,走传送阵大约需要七天。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不过——
沈渡云把令牌翻回正面,重新搁在桌面上,不管你跟不跟我去,我都要走这一趟。这令牌在我手里传了五代,不该断在我这一代。
他看了一眼张逸群的左臂:你的伤还有几天能好?
张逸群活动了一下左臂:养伤三天,够了。
沈渡云把令牌收回怀里,站起了身:那就三天后,你府上见。他顿了一下,看着张逸群,说了一句:回去好好想想,要不要去。
张逸群站起来,把杯中剩下的茶喝完,放下空杯转身告辞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回头看了一眼,说:三天后你来找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