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居的门面不大,门楣上那块旧匾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两个字还算完整,字缺了右边一半,像被人削去了一角。
但门框上的阵纹还在运转,暗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若有若无地亮着,守御法阵的品级不低,至少是五品以上的布置。
沈渡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正低头摆弄一只巴掌大的紫砂壶。
老者见有客人上门,放下紫砂壶,抬头看了几人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几位住店?
嗯,要五间上房,住四天。沈渡云把一袋仙石搁在柜台上,袋口没系,露出里面上品仙石的光泽。
老者看了一眼那袋仙石的成色,没有伸手去拿,反而上下打量了沈渡云几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几位是来参加盟约大会的吧?
不错,正是。张逸群回道。
老者了一声,把仙石袋收进柜台?下面,从抽屉里摸出五块玉牌,排在柜面上。
然后,说道:楼上乙字房,东边五间连号,每间房都布了阵法,可以放心修炼,出入玉牌可打开阵法。院子在后头,院里有个池塘,闲下也可垂钓休闲。
他说完又看了沈渡云一眼,补了一句:你们来早了。大多数人三天后才到。这四天里街上人,还不是太多,但是各种人都有,很杂。你们平时出门得注意安全。
沈渡云接过玉牌,道了声谢,带着众人上了楼。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顺着走廊走到东头,乙字房一字排开,窗口正对着后院的池塘。
池塘不大,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萍,几只仙鹤站在水边,一只单脚立着,另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像在打盹。
张逸群进了乙三房。房间比飞舟上的舱室大出一倍,有一张木床、一方书案、两把椅子,墙壁上嵌着一盏仙气灯,灯芯是暗黄色的晶石,已经亮起来了,光晕柔和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他在书案前坐下,把心神沉入鼎内世界,和玄策聊了会,希望得到一些启示。
玄策说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他也说不好。于是,张逸群又看了,看鼎内的药草生长情况,一片生机盎然,玄策给他把仙药园打理的很好。
他退出心神,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后院的池塘一眼。
池塘边上站着一个人,竟然是沈念之。见他蹲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低着头看着水面,像是要把水里的什么东西看清。
他一只手垂在水面上方,指尖几乎碰到水面,但迟迟没有落下去。暮色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在水里的影子,拉成一道模糊的暗色轮廓。
张逸群看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别的情况,于是关了窗。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张逸群去开门,沈渡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
进来坐。张逸群让他进来,两人在书案两侧坐下。
沈渡云把小布袋搁在桌面上,解开袋口倒出一堆碎玉片,大约七八片,大小不一,边缘不规则,像从什么完整的东西上硬敲下来的,每一片上都残留着极淡的灵力波动。
我在街上买的。沈渡云说,说是从上古战场外围捡的,年份不短了。真假不好说,但卖东西的人说了一句——这片玉上刻的纹路,和令牌背面的纹路一样。
张逸群拿起一片碎玉凑到仙气灯下细看。玉片呈灰白色,表面有极浅的刻纹,线条细如蛛丝,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他把碎玉翻过来,背面平滑无纹,只有正面那几道细线横贯玉片,像一条河被截成了几段。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顿住了,然后把玉片放下,目光落在其中一道刻纹的走向上。
这不是纹路,他说,这是符文的一部分。
沈渡云凑过来看了看,他看的时间比张逸群短,但放下玉片时表情变了。你确定?
张生画过那张符文图。这个弧度和走向,跟那张图左上角,第三个符文的起笔一模一样,连收笔的弯钩方向都对得上。
张逸群把玉片放下,这碎片像是从祭坛上敲下来的。难道有人把祭坛拆碎了,散到外面去?
沈渡云没有接话。他把几片碎玉拢回布袋里系好口子,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大约五六息,然后开口说了一件事。
我刚才问容栈掌柜的听了一下,他知道的事情不少,听说穆昭三天前就到了三重天,住在城东的沉舟阁别院。他比我们早到,说明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柳沉舟呢?
也在。据掌柜说沉舟阁阁主上个月就回三重天了。现在也住在城东别院里。″
见张逸群没说话,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估计他到这里来,就是冲着我们沈家这枚令牌的。
我们一下飞舟,穆昭的人就应该得了信,所以说我们一到三重天,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张逸群听了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于是两人在书案两侧坐着,商量着下面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是沈念之已经从池塘边回来了,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张逸群的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最后脚步声又远去了,进了乙五房,轻轻关上了门。
张逸群神念一扫,说道:是你堂侄沈念之,呆在院子池塘边发呆,估计才回来,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先带在身边,他的确是沈家人,我有血脉感应。再说他爷爷让他跟着我,到三重天来,总不会是让他来送死的,回头我再看看如何安置他才稳妥。
沈渡云说,而且他身上有一个疑点——为什么之前不联系我,等到要死了才让他一个人出来,还知道我这个时间点,必定会走那里的传送阵,让他投奔我。像是掐着时间把他送到我身边的。
这个事情还真不好说?张逸群陷入了沉思。
沈渡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后院的池塘,暮色已经沉成了深紫,水面上的青萍成了墨色的团团,连成一片暗影。
不管怎么说,他是我沈家血脉不假,也许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单纯的想依附于我。
还有,我们明天开始要出去走动。盟约大会还有五天,这五天里我们必须把。柳沉舟那边的情况摸清楚。
张逸群点了下头。他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上,把那些碎玉片又拿了一片对着仙气灯看了看,然后放回布袋里。
夜色完全沉下来之后,客舍安静了。仙灯的光从窗纸透出去,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的亮痕。
张逸群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把那几片碎玉摊开了拼了半天,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只能确定,它们确实同属一块更大的平面,被人刻意敲碎了分散出售。
敲门声响了。这一次很轻,带着犹豫的节奏。
进来。张逸群心想,这么晚了会是准啊。
门推开一条缝,沈念之的脑袋探了进来。他看见张逸群还醒着,像是松了口气,把门推大了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茶杯。
张丹师,我能坐会儿吗?
沈念之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把茶杯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捧着杯子,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许多:张丹师,我能拜你为师,跟着你学炼丹吗?
这?你想学炼丹?张逸群觉得有些突然。
我爷爷临终时说——到了三重天,别指望别人养你一辈子,学门手艺,自己立得住。沈念之抬起头看着张逸群,目光里满是期待!
张逸群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你这想法沈渡云知道吗?他会同意?
我还没有和堂叔说呢,不知道他的意思。是我考虑不周,回头先和堂叔商量了,再找您,
主要是想起爷爷,那时他的气息已经很弱了,他拉住我的手说这句话,说了几遍。我牢记到现在,又碰巧遇上您是丹师,所以才动了这个心思沈念之显得有些不安。
张逸群看着沈念之的眼睛,年轻的脸在仙灯的光线下显得很干净,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好了,这事不急,你回头和你堂叔商量好再说。
沈念之怔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仙灯的一点光,白晃晃的,像一面小镜子。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
张逸群摆了摆手,示意他能出去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沈念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张逸群,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张丹师您也点早休息,然后拉上门出去了。
张逸群坐在书案前没动。他把那几片碎玉重新收进布袋里,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定。窗外的夜色很深,池塘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他想起沈念之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年轻、干净、什么都不懂。说明他爷爷平时把他保护的太好了。
到临死才懂得孙子离开他,连起码的生存之道都不会。
张逸群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仙气灯的光在墙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区域,他靠在床头闭上眼,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这几天要办的事情不少,要去找下沈渡云说的那个,卖碎玉的人。还要去城东看看,沉舟阁别院的位置。再摸一遍盟约大会的会场路线,还有穆昭那个大汉的出行
还有五天时间,时间不长,但做这些事情也够了,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银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