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飞舟,停在中州主城北郊的浮空渡口。舟体长约三十丈,通体银灰色,流线型的船身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阵纹,船艏处刻着一行鎏金小字——云鹤号。
飞舟悬浮在离地三尺的高度,船身微微震动,仙晶炉在舱底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均匀呼吸。
沈渡云去办的票务。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管事,看了一眼沈渡云的郡守令牌,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四个人的修为,没有多话,递出五块玉牌。
甲等舱,临窗五间。明日卯时出发,行程三日。
沈渡云接过玉牌分发给众人。张逸群拿到了一块刻着的玉牌,牌面温润,上面有一道细小的禁制印记——进出舱门的钥匙。
当晚住在渡口旁的客舍。一夜无事,穆昭没有出现。
第二天卯时,天光刚亮,五个人登上了飞舟。甲等舱在飞舟上层,走廊铺着暗红色的绒毯,踩上去无声。
舱室不大,但布置得整齐——一张矮榻、一方小桌、一盏仙气灯,靠窗的位置有一块可以盘坐的凸台,窗外能看到云层在脚下铺展。
张逸群的舱室是丙七。他进去之后先站在窗口往外看——飞舟正在升空,中州主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缩小,街道变成了一条条细线,房屋缩成了灰白色的方块。
云层从脚下涌上来,白色的、稠密的,像一片凝固的大海。
飞舟穿过第一层云的时候,船身轻微震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平稳地向前滑行。
张逸群在矮榻上坐了一会儿,混沌之气走了一圈,经脉畅通。窗外是茫茫云海,什么变化都没有,只有白色的云层在缓慢流动。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舱门外传来叩门声。三声,间隔均匀。
张逸群拉开门,沈念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白玉小杯,杯里冒着热气。
张丹师,堂叔让我送杯仙茶过来。沈念之把杯子递过来,笑了笑,嘴角咧得有些紧,他怕你路上闷。
张逸群接过来喝了一口。茶不错,三重天的仙茶叶,清冽回甘。他看了沈念之一眼:你见过沈渡云几次?
沈念之愣了一下,低头掰着手指算:加上这次……两次。上一次还是我小时候,他来北寒城办过一趟差,到我爷爷院子里坐了半日。我就记得他腰上挂着的刀,很高。
那你跟过来,不怕被骗?
沈念之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起来了:我爷爷说,整个北境沈家,除了主家那边的沈渡云,旁支的人谁都不能信。他说如果我在外面活不下去了,就去找这个人。
张逸群把茶杯还给他:他确实值得你找。
沈念之接了茶杯,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像是还有话要说。
他的脚在地毯上蹭了两下,最后还是开了口:张丹师,那个穆昭……堂叔说可能会在飞舟上找麻烦。你们是坐一起还是分开坐?
分开。免得被人一锅端。张逸群笑着调侃了一句。
沈念之了一声,攥着杯子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堂叔让我在丙五舱待着,没事别出来。你也是?
张逸群回道:不错,我也是一样。
沈念之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张逸群关上舱门,在矮榻上重新坐下。窗外云海依旧,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飞舟的船体传来均匀的震鸣,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沉的大鼓。
三天。这三天里要么风平浪静,要么就是一出舱门就碰上硬仗。
他闭了眼继续调息。
飞舟行至第二日黄昏,船体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常规的云层颠簸,整艘船的阵纹亮了一瞬又暗了,像人被拍了一下肩膀之后猛地回头。
张逸群睁开眼,从矮榻上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张虚从丙三舱探出头来,暗紫色的瞳孔,在走廊的灵灯下亮着,看见张逸群就快步走过来。
船尾有人破阵。
怎么看出来的?
阵纹闪了。飞舟外层有防袭阵纹,被人从外部擦了一下,阵纹应即亮了一瞬又熄了。但如果是正常气流,阵纹不会亮。
沈渡云的舱门也开了,他走出来的时候刀已经出了鞘半寸,在收回之前已经确认了刀的状态。我去船尾。你们守走廊。
张逸群把寒霜剑,从鼎内唤出握在手中,混沌之气铺开成感知网,覆盖了飞舟上层半条走廊。
张虚跟在他身后,千年铁木剑握在手里,步子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
张生从丙六舱出来,纹剑横在身前,站在走廊拐角处,封住了通往甲等舱内部的通道。
沈渡云朝船尾方向走去,说先去看看周围情况。飞舟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铁灰色的门,门后是尾舱甲板。
沈渡云推门出去,张逸群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门外传来短暂的风声,和一句沈渡云说话的余音,但因为风太大,隔着门听不清。
过了大约十息,沈渡云推门回来了,他对张逸群说道:没看到人,估计是空中惯盗,一击没得手,觉得事不可为,溜了。
那阵纹怎么又亮的?张逸群问道。
有人从船尾外侧贴了一道追踪符,在船体上。手法很快,不是冲着破阵来的。像是想知道,这艘船上坐了些什么人,应该是两波人,不管他,只要我们能顺利到达三重天就行。
沈渡云话落,又从袖口摸出一张,薄薄的黑色符纸,符纸边缘还在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还有这个,张兄弟你看看,符纸已经烧了一半,被我揭下来的时候断了。
张逸群接过来看了一眼。符纸上的纹路很细,线条密得像蛛网,不像是北境的制符手法。能追踪多久?
贴上去之后,三十里范围内都能感应到这艘船的位置。三十里外就断了。
张逸群把符纸还给他:明天就到了。最后一段路,盯紧一点。
沈渡云点头,扫了一眼走廊里各,舱室的门牌——丙一到丙八,五间舱室集中在中间一段。
他看了一眼张虚,又看了一眼张生:今晚轮值。一人两个时辰。我守头班。
我守第二班。张逸群说。
回到舱室之后,张逸群没有睡。他在矮榻上盘膝坐着,感知网铺开覆盖了舱室周围三丈的范围,窗外云海在夜色里变成了暗灰色的浓雾。
轮到他值的时候已是后半夜,走廊里灵灯调暗了,地毯上的纹理在昏光里模糊成一片深色。
他站在走廊窗户边,看着窗外的云层在夜色里翻涌,飞舟的震鸣声,在深夜里格外明显,像一颗稳定的心跳。
他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偏头看了一眼——丙五舱的门缝底下,有一道极细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又很快熄灭了。他记得丙五舱住的是沈念之。
张逸群没有走过去敲门。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站着。
飞舟在三重天的晨光中缓缓降落。云层从暗灰变成浅金,再变成透亮的白。
船身穿过最后一道云层的时候,三重天的轮廓从下方铺展开来——城池比中州主城更开阔,仙气的浓郁程度,像有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雾气浮在地面之上。
张逸群站在窗前看着下方的景象,掌心里的寒霜剑已经收回了鼎内。飞舟落地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其他舱门也陆续开了,沈渡云、张虚、张生、沈念之,五个人同时出现在走廊里。
到了。沈渡云说,三重天。
飞舟停稳,舱门打开,一股浓郁到近乎粘稠的仙气扑面而来。
张逸群深吸了一口气,仙气灌入经脉的瞬间,他感觉到体内的混沌之气,自发地活跃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三重天的仙气不仅是浓度高——它有。像活水一样冲刷着每一寸经脉。
他们刚走出渡口大厅,迎面走来一个人。玄铁色劲装,魁梧身形,腰间挂着两柄短戟——正是那天晚上跟在穆昭身后、站在落霞坡院门外的那个人。
他面无表情地在沈渡云面前站定,目光越过沈渡云,落在后面的张逸群身上。
穆执事让我来传句话。
沈渡云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说——三重天到了,那面盾牌的事,可以慢慢谈谈了。大汉说完这句话,拱手一礼,转身就走,步伐沉稳得,像一座移动的铁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张逸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渡口大厅的人流中,偏头看了一眼沈渡云。
他说的慢慢谈,意思是不急,但谈来谈去,不还是想把盾牌弄到手?真够不要脸的。
沈渡云点了点头,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目光还在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没有收回来。
我们先找地方住下来。盟约大会还有五天。这五天里——他不出手,我们就按兵不动。
张逸群点了点头。五个人出了渡口大厅,沿着三重天主城的街道往城区方向走去。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三重天的天空是透亮的淡青色,云很少,远处的天际线处能看到几座浮山的轮廓。
街道两侧的店铺,比中州主城又高了一层,有的店铺本身就是一件仙宝,甚至可以悬浮在,离地半丈高的位置,需要踏着仙光凝成的台阶走上去。
张虚偏着头看了一路,暗紫色的瞳孔映着三重天的天光和街景,亮得像两粒琉璃珠子。他的手一直按在储物腰带上,千年铁木剑,随时可以随着他的意念飘出来。
沈念之跟在队伍最后面,这一次他攥的不是袖口了——他攥着沈渡云给他的一枚备用传讯符,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怕不小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五个人在街道上走着,暮色从淡青沉成浅紫,灵灯在街边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前方转角处有一家客舍,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旧匾——归云居。
沈渡云看了一眼匾额,抬步走了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