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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眼眶里蓄着泪,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穗安看着他笑了起来。

澹台烬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疑惑。

他抓住穗安的手,把她的手拉起来,放到自己头顶。

“你怎么不摸我?”

声音稚嫩,语气却很平,没有撒娇,也没有委屈,只是单纯的疑惑。

穗安没有收回手,就那样任他抓着。

她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孩子,看着他那双漆黑的、还在流泪的眼睛。

然后她把手抽回来,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把那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因为你并不难过。”

孩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是我在流泪。”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湿意,“流泪不就是难过吗?”

穗安弯腰和他平视。

“因为难过,才想流泪,顺序反了。”

孩子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穗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衣服上沾着泥,膝盖破了皮,手肘也有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血色。

“不是让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吗?”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伸出手指戳了戳膝盖上的破皮。

“不疼。”

他又戳了戳,然后皱起眉头。

“但好像是有点不灵活了。”他抬起眼看穗安,“我想找你。”

穗安叹了口气,景国的质子,魔神的容器。

魔神之躯,会吸取万物之恶。世间一切恶意、一切仇恨、一切怨念,都会向他汇聚。

而他自身的存在,也会像一块磁石,不断激发周围人心底的恶念。

坏人,最容易找到他。

穗安伸手,拂去他肩头的尘土。

“这魔神,怪可恶的。

让一个无情的人,在痛苦中挣扎。让他流着不知为何而流的泪,受着不知为何而受的苦。让他被所有人厌恶、抛弃、伤害,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招来这些。

最终,让他接受自己生来就是邪恶的。

让他相信自己就是世间最大的恶。

澹台烬依旧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穗安收回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

“睡吧。”

澹台烬的眼睛缓缓阖上,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穗安伸手接住他,将他抱到殿内软榻上放好,又拉过一床薄被盖上。

她站起身,看着榻上那张安静的小脸。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榻边某处虚空。

“初魔。”

虚空中泛起一丝涟漪。

一道虚影缓缓浮现,自澹台烬体内逸出,凝聚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形轮廓。看不清面目,只能感知到那股存在本身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但穗安抬起手,轻轻一挥。

七情树自她灵台浮现,枝叶舒展,七彩霞光柔和地铺展开来,将那道虚影笼罩其中。

虚影微微一颤,飘到七情树下,伸出双手,将那株流光溢彩的小树轻轻抱住。

那张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

餍足。

像是一个困了很久的人,终于睡了个好觉。

穗安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抽。

“喂,好了吗?”

初魔没有动,依旧抱着七情树,脸埋在枝叶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姿态,那神情,活像一只终于找到猫薄荷的猫。

穗安耐心地等了片刻。

“喂——”

“好了。”初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你想问什么?”

穗安在他面前盘腿坐下,双手抱臂。

“给我讲讲神界的事。”

初魔从七情树间抬起脸,看向她。那张脸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得可怕,漆黑,深邃,像是吞噬了一切光明的深渊。

“神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想知道什么?”

穗安直视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躲闪。

“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灭世?”

初魔笑了起来。

“好好的?”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嘲讽,“你觉得,这世间,好好的?”

穗安反问:“有什么不好的?神魔人三界分离,法则齐全。尤其是那些十二神死后,他们所掌控的法则归了天道,世界更稳定了。”

初魔嗤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世界是稳定了,可罪业却越来越多。”

“神……求而不得,堕而成魔。他们的执念、他们的悔恨、他们的不甘,日日夜夜在我耳边翻滚。”

“魔……生而嗜杀,弱肉强食。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暴虐、他们的恐惧,一刻不停地啃噬着我。”

“人……七情六欲,爱憎会,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他们的恶念,比神更稠,比魔更毒。”

他那虚影般的身形微微颤抖起来。

“我忍受了无数年。”

“想死,都死不掉。”

“后来我发现,只有这个世间归于虚无,我才能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那平静之下,是无数年积累的、早已麻木的绝望。

穗安皱了皱眉。

她想起渺落。

三独浊息的化身,世间一切贪、嗔、痴的汇聚。那个在三生三世世界里,被天道用来承载所有污浊的存在。

眼前这位,也是一样。

世间罪恶浊气的化身。

神、魔、人三界,所有生灵的恶念、怨念、罪业,全都倾倒在他身上。他没有一刻安宁,没有一刻停歇。

他被塞了无数年,塞到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塞到只有毁灭一切才能解脱。

这些小世界的天道,也真是会偷懒。

不开辟轮回,不净化罪业,反而造一个这样的魔神,把所有污浊都往一个地方倒。

倒完了,世界就干净了。

至于那个被倾倒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天道不管。

不论是谁,也遭受不住一整个世界的恶意。

她抬起眼,看向七情树下那道抱着树干、一脸餍足的虚影。

“你想怎么做?”她问。

初魔从七情树的枝叶间抬起脸。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

“我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