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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也看到了,我的本命法宝,可以化七情六欲为清气,吸收浊气。”

初魔的目光微微一动。

穗安继续道:“你把寄存你意识的邪骨,装到我身上。总有一天,这里面的罪业会消失。你也就解脱了。”

“只要世间浊气不淤积,你就不会再产生意识。”

她抬手指向殿外,指向那片笼罩在夜色中的盛国皇宫,指向更远处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

“我会将七情树种满整个世界的。”

初魔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良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穗安。

“好。”

穗安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软榻上昏睡的孩子。

澹台烬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穗安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按向他的胸口。

掌心贴上那具小小的身体。

灵力探入。

空的。

穗安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再次探查,仔仔细细,从胸口到丹田,从经脉到窍穴。

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手,站起身,看向七情树下那道虚影。

“你藏起来做什么?”她问。

初魔愣了一下。

那张模糊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困惑。

“我不知道。”

过了片刻,穗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思索。

“可能,你并不想死吧。”

初魔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吵了。”穗安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推测。

初魔没有说话,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是一缕烟被风吹散。

穗安在澹台烬身侧坐下。

他依旧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穗安伸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你体内那位,可能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想活着。”

穗安收回手,靠坐在榻边,望着殿顶的藻井,开始琢磨任务。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梳理从初魔和剧情那里得到的信息。

上清天的神,是世间最初的一批修炼者。

修清气者为神,平和而长久。修浊气者为魔,暴躁而嗜杀。清浊之分,从一开始就划定了神与魔的界限。

但有意思的是,所谓的神,并不是凡人的守护者。

他们只是最初的那批修炼者,因为修炼的是清气,所以成神;因为成神,所以居于上清天。

他们与凡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天与地的距离,更是本质的鸿沟。

凡人是另一种生物。

神仙所谓的“守护世界”,只是因为他们生存于这个世界。世界毁了,他们也活不成。

所以他们会出手,会在世界存亡之际站出来,会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人间。

但平时呢?

两国交战,尸横遍野,他们看不见。瘟疫横行,饿殍遍野,他们听不见。凡人被压迫、被奴役、被牺牲,他们不在乎。

凡人一直是蝼蚁,是背景,是道具,是数字,是神魔博弈时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是世界存亡时必须牺牲的祭品。

穗安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她想起剧情里的黎苏苏。

穿越五百年前,是为了救后世。她的动机是苍生,听起来多么正义,多么不容置疑。

可她引起的轩然大波呢?

两国战争,无数凡人死于刀兵。

她救的是苍生这个抽象的概念,死的却是具体的人。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那些死在战乱中的百姓,那些因为神魔博弈而家破人亡的凡人,他们的命,算不算苍生?

黎苏苏可以为了苍生去杀澹台烬。

也可以为了爱情去救澹台烬。

她永远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永远有正当的理由,永远不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真正付出代价的,是那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凡人。

穗安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却不是笑。

神的自私叫渡劫。

黎苏苏的选择被赋予意义,被歌颂,被铭记。她可以爱,可以杀,可以犹豫,可以后悔,因为她是神,她的情感是人性光辉,她的挣扎是成长弧光。

魔的自私叫解脱。

初代魔神想死,所以要拉整个世界陪葬。他的逻辑是我痛苦了万万年,凭什么你们快乐。

这本质上是极致的自私,但因为他是魔神,他的自私被赋予了哲学深度,甚至有人同情他,觉得他可怜,觉得他值得被理解。

凡人的自私呢?

叫“恶”。

穗安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叶冰裳。

那个在原剧情里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女人。她想活着,想被爱,想不被抛弃,这些放在任何一个凡人身上都天经地义的诉求,放在她身上,就成了自私,恶毒,不知足。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苍生作为借口。

她只是一个在神魔世界里拼命求生的蝼蚁。她的求生本能没有宏大叙事包裹,所以赤裸裸地看起来很难看。

翩然丢了情丝,是少了点情趣。狐狸精嘛,妖嘛,情丝这种东西对她们来说本来就可有可无。

叶冰裳捡了情丝呢?

是“偷”。

为什么?

你一个凡人,老老实实当你的蝼蚁不行吗?安安静静做你的背景板不好吗?非要伸手,非要争,非要让人注意到你。

在这个世界里,凡人是没有发言权的。

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神说:我保护你们,所以你们要感恩。

仙门说:我拯救你们,所以你们要服从。

魔说:我要毁灭你们,因为我要解脱。

凡人呢?

没有人问过凡人想不想被保护,想不想被拯救,想不想被毁灭。他们的意志从来不在考量范围内。

盛国和景国打仗,是因为神魔博弈波及人间。澹台烬当皇帝,是因为他是魔胎。最后世界得救,是因为黎苏苏和澹台烬的爱情。

从头到尾,凡人只是背景,只是道具,只是数字。

穗安的目光落向榻上的孩子。

澹台烬。

他也是凡人吗?不,他是魔胎。他是容器,是工具,是被选中的那个。

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他的一生都在被别人定义,被初魔,被黎苏苏,被天道。

可他体内那个真实的、会流泪却不知为何流泪的孩子呢?

那是凡人吗?

穗安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次替凡人开口说话的,是叶冰裳。

在审判她的那场戏里,她说:“没人疼的人自然要去争。”

这是整部剧里,凡人唯一一次为自己发声。

但她的下场是什么?

神、魔、仙、妖高高在上地坐在审判席上,用神的标准、魔的标准、仙的标准、妖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凡人。

然后他们得出结论:她有罪。

因为她居然想当一个人。

穗安收回思绪,“那这一次就换凡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