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望向荒渊之外的方向。那里,有盛国的山河,有叶冰裳正在守护的京城,有那些正在传唱英雄录的稚童,有无数她还没见过的凡人。
“第一步,是教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让凡人知道,他们不只是蝼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人活过、死过、挣扎过、奋斗过。让他们知道,那些人的血,流在这片土地上,滋养着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
“第二步,是土地。”
“让凡人拥有自己的土地。不是给神种,不是给仙种,不是给朝廷种,是给自己种。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吃。吃不完的,换钱。攒下来的,传给子孙。”
“有了根,就舍不得走了。舍不得走,就会拼命护着这块地。拼命护着,就什么都敢干。”
“第三步……”
穗安顿了顿。
“是让这个王朝,真的替他们说话。”
“朝廷的官,从他们中间来。朝廷的法,向着他们立。朝廷的兵,护着他们活。谁想动他们,得问问这天下人答不答应。”
稷泽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这可能吗?”
穗安回过头,看着他。
“不知道,但值得试试。”
稷泽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穗安挑了挑眉。
“怎么说?”
“明明有造化法则,有七情树,有那么多神通手段,可你想的,不是怎么用法力压人,而是怎么让凡人自己站起来。”
穗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意味。
“因为我是从凡人来的。”
稷泽微微一怔。
穗安没有多解释,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荒渊之外的方向。
“该出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正在茁壮成长的七情树,看着那些七彩的霞光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将荒渊深处的浊气一点点净化。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踏出。
时间法则在脚下铺展,将她带离这片被封印的虚空。
身后,稷泽的泥人站在七情树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那双被点亮的眼睛里,映出那株小树的光芒。
“凡人……”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
然后他也笑了。
“有意思。”
荒渊外,老树下。
澹台烬依旧坐在那个位置,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树干上那个闪烁的光点。
他已经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淡。
“澹台烬。”
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头。
穗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等很久了?”
澹台烬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还好。”
穗安看着他,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走吧,回去了。”
澹台烬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小声问:“里面……危险吗?”
穗安脚步顿了顿。
“有点。”
澹台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穗安的袖子。
回程的路上,穗安一直在想。
想气运王朝的事,想教化的步骤,想叶冰裳那边进展如何,想那些正在传唱英雄录的稚童,想这片土地上无数她还没见过的凡人。
但她也分出了一缕心神,留意着身后那个孩子。
偶尔,会在路过一个村庄时,停下来,让他多看一会儿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那些孩子在玩一种游戏,一边跑一边唱着什么。
穗安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调子有些耳熟。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是叶冰裳编的英雄录。
稚童的嗓音脆生生的,在夕阳下飘得很远。
穗安唇角微微弯了弯。
澹台烬站在她身边,听着那些童谣:“他们在唱什么?”
“在唱英雄。”穗安说。
“英雄是什么?”
穗安想了想:“就是一些很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
“厉害到死了很久,还有人记得他们,还会唱他们的事。”
澹台烬沉默了一会儿:“那死了以后,还会有人记得我吗?”
穗安低头看他。
那双黑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期待,没有忐忑,只是单纯的好奇。
穗安弯腰与他平视。
“会的。”
澹台烬眨了眨眼。
“为什么?”
穗安想了想,说:“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澹台烬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熄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是好孩子。”
穗安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然后她站起身,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落在这片刚刚被春风吹过的土地上。
远处,那些孩子还在唱。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穗安听着那歌声,想着那些正在慢慢扎根的东西。
教化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土地的种子,需要慢慢来。
至于这个王朝能不能长成她想的样子——
她不知道。
但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一步一步走。
路还长。
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叶冰裳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她比离京时长高了一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气质。看见穗安的那一刻,她的眼眶微微红了红,却努力撑着,没有失态。
“殿下。”她端端正正行礼。
穗安扶起她。
“辛苦你了。”
叶冰裳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穗安身后那个如今只比她低了一头的孩子。
澹台烬站在穗安身后,半个身子藏在穗安的影子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叶冰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我是叶冰裳,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澹台烬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他小声说:“好。”
叶冰裳站起身,看向穗安。
“殿下,京城一切安好。英雄录已经编完,传遍了京城所有学堂。叶夕雾最近安分了一些,叶家那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叶啸来找过我几次,想让我回去,我没应。”
穗安看着她。
“撑得住吗?”
叶冰裳挺直脊背,目光坚定。
“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