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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灯火亮了大半夜。

穗安回京后歇了三日,第四日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案上堆满了叶冰裳这两年整理的各类文书,户籍册、田亩簿、税收账、官员考绩表,林林总总,摞起来比她坐着还高。

叶冰裳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殿下,您已经看了三个时辰了。”她轻声提醒。

穗安没抬头,手指在田亩簿上缓缓划过,眉头微微蹙着。

“盛国有多少人口?”

叶冰裳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登记在册的,大约七百万户,三千余万口。但实际……”她顿了顿,“很多不在册的。流民、隐户、逃奴,加起来恐怕不少。”

“田呢?”

“官田、军田、勋贵田产、寺院田产,加上自耕农的田,总数大约……”

叶冰裳想了想,“不到两亿亩,但半数以上集中在勋贵和世家手中。”

穗安终于抬起头。

“半数以上的人口,种着不到半数的地。剩下的半数人口,要么给勋贵当佃户,要么流落四方,要么——”她顿了顿,“卖儿鬻女。”

叶冰裳沉默了一瞬:“是。”

“冰裳。”

“臣在。”

“你觉得,这天下是谁的?”

叶冰裳一怔,这个问题太大,大到她不敢轻易回答。

穗安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神说,天下是神的。仙门说,天下是仙门的。魔说,天下是魔的。皇室说,天下是萧家的。勋贵说,天下是他们的。”

她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叶冰裳脸上。

“可那些种地的、织布的、打铁的、烧炭的、养蚕的、采石的、修路的、盖房的,他们从来不说天下是谁的。因为他们觉得,天下不是他们的。”

叶冰裳握紧了手中那盏凉透的茶。

“殿下想让他们觉得,天下是他们的?”

穗安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止是觉得,是要让这天下,真的是他们的。”

三日后,穗安入宫面圣。

女帝在御书房见的她。比起三年前,她身上的杀伐之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统治者的威仪。

她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的手很稳,眉眼间的疲惫却很重。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回来了。”穗安站在御案前,没有坐。

“荒渊如何?”

“暂时稳住了,魔神的事,六年内不会有大乱。”

女帝看向这个越发沉静的女儿。

“那你来找朕,是为了什么?”

穗安迎上她的目光。

“为了这六年。”

女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审视。

“说说看。”

穗安没有急着开口。她先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双手呈上。

“这是儿臣在外游历时,整理的一些想法,请母皇过目。”

女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安民策》。

她看了几行,眉头微微挑起,又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越往后看,她的表情越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介于审视和思索之间的凝重。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女帝终于合上书册,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按着封面,没有松开。

“教化,”她缓缓开口,“让百姓知史、明理、识字、传颂英魂。这件事,朕不反对。你让叶家那丫头编的英雄录,朕看过,很好。推行下去,对朝廷只有好处。”

穗安点头。

“但土地——”女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要动勋贵的田?”

穗安没有回避。

“是。”

“你知道盛国的朝堂,是靠什么撑起来的吗?”

“靠勋贵,靠世家,靠他们手中的兵和粮。”

“那你还敢动他们的田?”

穗安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母皇,”她的声音很平静,“盛国的朝堂是靠勋贵撑起来的。可盛国的江山,是靠百姓撑起来的。”

女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勋贵不给粮,朝廷就饿肚子。勋贵不发兵,边境就守不住。这是事实。”

穗安说,“可勋贵的粮从哪来?百姓种的。勋贵的兵从哪来?百姓家的儿子。没有百姓,勋贵什么都不是。”

“可他们有兵。”女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母皇也有,而且母皇的兵,也是百姓家的儿子。”

女帝沉默了。

穗安继续道:“儿臣不是说,要把所有勋贵的田都分了。那是找死。儿臣想做的,是先查隐田。

那些不在册的、被勋贵世家私下吞没的官田、军田、无主荒地。这些,朝廷有法理依据去收回。”

“收回之后呢?”

“分给无地的流民、佃户、逃奴。每户三十亩,登记造册,编入户籍,缴纳田赋。”

女帝冷笑了一声:“你分了田,勋贵不会闹?”

“会,所以要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挑一个合适的对象,先拿一家开刀。杀鸡儆猴。”

“杀谁?”

“叶家。”

女帝的表情终于变了。

穗安站在那里,神色不变。

“叶啸在军中威望高,叶家在盛国根基深,但也最不干净,隐田最多,私兵最多,跋扈最甚。拿叶家开刀,所有人都会看着。成了,其他勋贵就知道朝廷是动真格的。败了——”

“败了如何?”

“败不了,因为叶家的大女儿,在儿臣手里,她会做儿臣的这把刀。”

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有对权力被挑战的本能警惕,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母亲在看自己女儿时,那种既骄傲又不安的神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女帝斟酌着用词,“果决了?”

“儿臣一直如此,只是从前不需要。”

“还有官员。”穗安继续说。

女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官员怎么了?”

“现在的官员,有几个是从百姓中来的?”

女帝没有回答。她们都知道答案——几乎没有。盛国的官员,要么是勋贵子弟,要么是世家门生,要么是花钱买的。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凤毛麟角。

“儿臣要开恩科。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看才学,考中的,朝廷给官做。”

“然后呢?那些勋贵世家会眼睁睁看着寒门子弟骑到他们头上?”

“不会。但他们会发现,寒门子弟越来越多,越来越能办事,越来越得民心。到那时候,他们要么跟着变,要么——”

“要么被抛弃。”女帝替她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