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刚在书房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叶冰裳新送来的田亩册,窗外便响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三支弩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箭头上泛着幽蓝色的光。
几片七情树的叶子从她指尖飞出,薄如蝉翼,轻如柳絮,却在空中划出三道凌厉的弧线。
箭矢被斩成两截,毒液溅落在地砖上,嗤嗤地冒着白烟。那几片叶子没有停,穿过窗棂,没入夜色深处。
远处传来三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东宫后院传来一阵低沉的兽吼。
穗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后院方向。那里,她布下的禁制正在发光,一道青色的光幕将整个后院笼罩其中。
光幕里,一团黑影正在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光幕剧烈颤抖,却始终撕不开口子。
“殿下!”叶冰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促而紧绷。
“进来。”
叶冰裳推门而入,脸色铁青。
她身后跟着澹台烬,穿着单薄的寝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是我天真了。”叶冰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一丝颤抖,“我以为……以为那些人至少会等一等。没想到当天晚上就……”
白天朝会上那番话,等于向整个盛国的勋贵世家宣战。他们不敢动女帝,不敢在朝堂上明着反对太子,但暗地里刺杀、妖兽、毒药、诅咒,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没事。”穗安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叶冰裳,一杯递给澹台烬。
“坐下喝口茶,压压惊。”
叶冰裳握着茶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坐下来,强迫自己喝了一口。
那股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紧绷的神经,让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穗安走到窗前,抬手一挥。几片叶子从她掌心飞出,没入夜色深处,向着不同的方向飘去。
“明日派人去看看,”她语气平淡,“哪些人家里死了人,记下来。”
叶冰裳的眼睛亮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
穗安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神武。”叶冰裳语气里带着崇拜。
穗安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看向澹台烬。
那孩子还捧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妖兽的吼声还在后院回荡,禁制的光芒在窗外明明灭灭,但他像是听不见、看不见一样,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我可以做什么?”他忽然问。
穗安微微一怔。
“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待着就行。”
澹台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也想……”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帮忙。”
“你每天上午,去教那些小孩唱英雄录吧。”
澹台烬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教他们唱?”
“对,叶姐姐编的那些童谣,你学过的。去教给街边的孩子们,带着他们一起唱。”
澹台烬想了想:“他们……会跟我玩吗?”
穗安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会的。你教他们唱歌,他们就会跟你玩。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你好。如果有人欺负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还回去。”
澹台烬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三个字。
“还回去?”
“对。他打你,你就打他。他骂你,你就骂回去。不用怕,不用忍,不用觉得是自己不好。有人欺负你,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
“还有一件事。”她说。
澹台烬抬起头。
“每天下午,一定要回来。”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澹台烬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你还不能离开我太久。”
澹台烬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为什么?”
穗安想了想,没有提邪骨,没有提初魔:“因为你离开太久,我会担心。”
澹台烬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茶杯里,像是在喝茶,又像是在藏什么。
“好。”
穗安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田亩册。
“冰裳。”
“臣在。”
“叶家那边,你什么时候回去?”
叶冰裳沉默了一瞬,“明日。”
穗安点点头,没有多问。
“殿下,”叶冰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臣女想问一件事。”
“如果……如果叶家肯低头,肯交出隐田,肯配合清查。殿下会放过他们吗?”
穗安抬起头,看着叶冰裳。
叶冰裳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但穗安能看见她眼底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
那不是对叶家的眷恋,那是对血脉这两个字,最后的、最本能的一丝牵扯。
“会。”
叶冰裳微微一怔。
“如果叶啸肯主动上报隐田,肯交出侵占的官田,肯配合朝廷的清查。孤不会动他。”穗安的语气很平静,“孤要的从来不是叶家的命。孤要的,是那些田。”
叶冰裳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的。”她声音很轻。
“我知道,所以,你去。”
叶冰裳抬起头,对上穗安的目光。
“你去告诉他,太子要动田了。你去告诉他,你很为难。你去告诉他,你愿意替他周旋,愿意替他在殿下面前说话,只要他肯交出那些田。”
叶冰裳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他会拒绝。他会告诉你,那些田是他叶家的命根子,不能让。他会让你在殿下面前替叶家说话,让你想办法拖延清查,让你——”
“让我当内应。”
穗安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愿意吗?”
叶冰裳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带着一种穗安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锋利。
“愿意,臣女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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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叶冰裳回了叶家。
她没有穿东宫的服饰,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像是回家省亲的普通女儿。
叶啸在正厅见的她。
这位盛国军方第一人,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鹰一样盯着走进来的女儿。
“回来了?”
“父亲。”叶冰裳行礼,姿态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
叶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听说,太子让你负责清查田亩?”
“是。”叶冰裳低着头,“殿下信任女儿,让女儿总领此事。”
“信任?”叶啸冷笑了一声,“她是拿你当刀使。”
叶冰裳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叶啸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冰裳,你是叶家的女儿。叶家养你十几年,供你吃穿,给你身份,让你在东宫站稳脚跟。现在,太子要动叶家的田,你要帮着她?”
叶冰裳抬起头,眼眶微红。
“父亲,”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女儿也不想。可殿下她……她铁了心要清查隐田,谁也拦不住。女儿在殿下身边三年,知道她的性子。她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叶啸的目光微微一动。
“所以呢?”
“所以,女儿想……想替叶家争一条路。”
叶啸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冰裳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所有勇气。
“殿下太过了。清查隐田,动勋贵,开恩科,她什么都想动。可叶家不一样。叶家是功臣,是拥戴陛下登基的功臣。女儿在殿下身边,替叶家说了很多话,可殿下她……”
她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说,叶家的田,也要查。”
叶啸的脸色沉了下来。
“父亲,女儿有个主意。”
“说。”
“殿下让女儿总领清查,那清查的事,就由女儿来办。叶家的田,女儿来查。该报的报,该藏的藏。五成交给朝廷,五成留在叶家。
这样,殿下那边交得了差,叶家这边也保住了大半。”
叶啸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你这是在跟叶家做买卖?”
叶冰裳没有退缩。
“女儿是在替叶家想活路。”她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父亲若是不肯,那女儿就只能公事公办。到时候,殿下的人来查,查到什么就是什么。女儿在殿下面前,也帮不了叶家说话了。”
叶啸沉默了很久。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叫声。叶冰裳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
良久,叶啸开口。
“五成?”
“五成。”叶冰裳说,“女儿拿别人开刀,替叶家遮掩。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否则,别怪女儿无情。
叶啸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赞赏,几分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行,五成就五成,但你记住——”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
“你是叶家的人。叶家倒了,你在东宫也站不稳。帮叶家,就是帮你自己。”
叶冰裳低下头。
“女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