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地往东宫走。叶冰裳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册子。
那是她在叶家正厅等候时,趁人不备,从父亲书案上抄录的,叶家隐田的粗略分布,几个最大的庄子,几个最关键的管事名字。
她看着那些字迹,唇角微微弯起。
接下来的日子,清查行动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叶冰裳以太子伴读、总领清查使的身份,带着东宫的一队文书,开始逐一核查盛国境内的田亩。
她做事极有条理,先查那些最嚣张的、隐田最多的、与叶家关系最深的。每到一处,都先礼后兵,给机会,给期限,给活路。
大部分人,都选了活路。
因为三天前那个夜晚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五家勋贵联手策划的刺杀,结果呢?太子殿下连一根头发都没掉。反倒是那五家,第二天一早,家里就死了人。不是病死,不是意外,就是死了。
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官府去查,查不出任何线索。仵作验尸,只说是暴毙。
所以当叶冰裳带着清查使的队伍上门时,那些勋贵们比预想中配合得多。
隐田主动报上来,侵占的官田主动交还,连那些藏了几十年的旧账都翻出来,生怕漏了什么惹太子不高兴。
但叶家的清查,比任何一家都慢。
叶冰裳的理由很充分,叶家是功臣,是拥戴女帝登基的功臣,清查要格外慎重,不能寒了功臣的心。这个理由,朝堂上没有人能反驳。
实际上,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与此同时,暗地里,她的手一直没有停。
她派了心腹去叶家在各地的田庄,悄悄查访那些被叶家侵占的官田、军田、无主荒地。
她让人记下每一块地的位置、面积、原来的归属,记下那些被叶家赶走的佃户的名字,记下那些因为叶家占地而流离失所的百姓的证词。
她把这些东西,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锁在东宫的书房里。
然后,她找到了三个被叶家迫害最惨的佃户,安排他们进京。
让他们去大理寺击鼓鸣冤,让他们去告叶家强占田地、逼死人命。
三个泥腿子,告当朝大将军。
这件事,在京城炸开了锅。
大理寺不敢接,刑部不敢审,所有人都看着,等着看太子殿下的反应。
穗安的反应是,让叶冰裳去处理。
叶冰裳在大理寺公开露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此案涉及叶家,臣女是叶家之女,理应避嫌。但臣女受太子殿下之命总领清查,有责任查明真相。臣女恳请殿下,将此案移交三司会审,臣女愿当堂对质。”
然后她呈上了一封奏章。
那封奏章里,详细列出了叶家隐匿田产的数量、位置、证人证词,一桩一件,铁证如山。奏章的最后,她写了一段话:
“臣女奉太子之命清查田亩,叶家屡次阻挠,拒不配合。臣女多次劝说,叶啸阳奉阴违,表面应允,暗地里却隐匿大量田产,拒不上报。臣女身为其女,忠孝难全,唯以国法为重。恳请殿下明察。”
这封奏章,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叶啸。
叶啸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个他以为已经被他收买了的、那个他以为会替叶家遮掩的女儿,站在那里,一字一句,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叶啸。”龙椅上的女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啸跪了下来。
“陛下,臣……”
“拿下。”女帝没有让他说完。
御林军从殿外涌入,将叶啸按在地上。他没有反抗,因为反抗没有用。
从女儿念出那封奏章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叶家完了。
叶家被抄的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澹台烬正蹲在街边教一群孩子唱英雄录。
孩子们围着他,扯着嗓子唱,跑调跑得离谱,但唱得很开心。
澹台烬坐在中间,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一个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
“小哥哥,你也会打仗吗?”
澹台烬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会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会唱歌。”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说:“那你也是个英雄!”
澹台烬看着她,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你教我们唱歌呀!”小女孩理直气壮地说,“唱英雄的人,也是英雄!”
澹台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我不是英雄。”
“那你是什么?”
他想了想,望向东宫的方向。
“我是……有家的人。”
小女孩不懂,继续跑去玩了。
澹台烬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远处抄家的队伍扬起的尘土,看着天边那朵慢悠悠飘过的云。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下午了。
该回家了。
东宫里,穗安正在看叶冰裳呈上来的最终清查结果。
“盛国全境,共清查隐田四千三百万亩。其中叶家独占一千二百万亩。其余勋贵世家,合计三千一百万亩。”
穗安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四千三百万亩。”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按每户三十亩算,可以养活一百四十多万户、将近七百万人口。这些人,很快就会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属于自己的家,属于自己的根。
叶冰裳站在她面前,眼眶微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臣……做到了。”
穗安抬起头,看着她。
“做得很好。”她说。
叶冰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臣……没有家了。”
穗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有,这里就是你的家。”
叶冰裳低下头,看着那枚被她握了三年的玉佩,看着那双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阳光。
她用力点头,把眼泪逼回去。
“殿下,接下来呢?”
穗安松开她的手,走回书案前,重新翻开那本册子。
“接下来,分田。”
窗外,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东宫,洒在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七情树上,洒在那些正在街边唱着英雄录的孩子们身上,洒在这片刚刚开始长出根须的土地上。
澹台烬推门进来,看见叶冰裳红着眼眶,穗安坐在书案后翻着册子。
他走过去,把一颗糖塞进叶冰裳手里。
“甜的。”
叶冰裳低头看着那颗已经被攥得有点化了的糖,忽然笑了。
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
澹台烬走到穗安身边。
“我回来了。”
穗安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回来了就好。”
澹台烬点点头,安静地坐到角落里,拿起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英雄录,开始看。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暖洋洋的,像是有谁在这片土地上,点了一把不会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