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六界最凶险之地。
浊浪翻涌,戾气冲天,无数怨灵在水中挣扎哀嚎,凡坠入忘川者,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是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
然而无人知晓,忘川之下千丈深处,有一道被磅礴灵力包裹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流转着温和而沉厚的金光。那金光隔绝了忘川的戾气与浊浪,硬生生在这死地之中开辟出一方净土。
廉晁。
他眉眼清隽依旧,月白衣袍在灵力流转中微微翻动,神容安详,仿佛千年的沉寂不过是一场悠长的闭关。当年被太微偷袭、坠入忘川,他本该魂飞魄散。但荼姚赠他的寰谛凤翎在最危急的时刻爆发出凤凰一族至纯至烈的护体灵光,硬生生替他挡下了忘川浊浪的吞噬。
他的神魂受了重创,肉身几乎崩碎,但凤翎护住了他最后一丝生机。千年以来,他蛰伏忘川之底,以残余灵力修复神魂、重塑肉身,一点一点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
如今,神魂虽已恢复大半,但肉身尚未彻底稳固,他还不能离开忘川。不过,他已能以灵识感知外界,偶尔会向忘川之上探出神识,默默关注着天界的一切。
尤其是凤凰宫的方向。
那一日,忘川边缘出现了一道灵动的蛇形身影。
彦佑君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沿着忘川岸边行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奉润玉之命在六界之中打探消息,却偶然听魔界的人提起,说忘川深处偶尔会传出奇异灵力波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其中。
“啧啧,忘川这鬼地方,谁会闲着没事待在这儿?”彦佑嘴上念叨,脚下却一刻不停。他天性好奇,加之在洞庭长大,对龙族、水系灵力有着天然的亲和力,倒也不怕这忘川的浊浪。
他正要靠近忘川边细看,脚下的浊浪却骤然翻涌,一只由怨灵凝聚而成的大手从水面探出,朝他狠狠抓来。
“哎呀妈呀!”彦佑向后猛跳,折扇一挥打出一道灵力阻挡,但那怨灵手掌力凶猛,一下便击碎了他的灵力屏障。
千钧一发之际,忘川深处骤然射出一道金色灵光,精准地击中怨灵掌心。怨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碎裂,重新化作浊浪落入川中。
彦佑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愣愣地望着忘川深处。那道金光虽只是惊鸿一现,却蕴含着极为纯正的天族灵力——而且,不是普通天族,而是天族皇室正统才有的澄澈灵力。
“这灵力……”彦佑瞪大了眼睛,他在天界混迹多年,对各路仙家的灵力气息颇为了解。这股灵力温和磅礴、不带半点阴私戾气,绝不是当今天帝太微所有。
倒像是古籍中记载过的,千年前那位光风霁月的储君廉晁。
“还活着……”彦佑喃喃道,眼中闪过无数念头。他霍然起身,对着忘川深处拱手一拜,正色道,“前辈,晚辈是洞庭义子彦佑,叨扰了。今日前辈出手相救,晚辈铭记在心。若前辈有所差遣,晚辈愿效犬马之劳。”
忘川寂静片刻,一道温润而低沉的声音在他灵识中响起,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不必声张。我还活着之事,六界不宜知晓。”
彦佑心中狂跳,面上却故作镇定,压低声音道:“晚辈明白。但有一事……前辈可知,天界如今是何情形?天后与火神殿下……”
话未说完,忘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压抑了千年的思念与痛楚。
彦佑瞬间了然。
他本就是人精中的人精,在六界摸爬滚打多年,最擅察言观色。这位前储君蛰伏忘川千年,刚一出手就救他性命,又对天后与旭凤这般在意——其中必有隐情。
“晚辈明白了。”彦佑收起折扇,难得郑重道,“往后晚辈若有机会见到天后娘娘,定会替前辈捎句话。”
忘川没有回应,但那道灵力微微波动,似在默许。
彦佑不敢久留,朝忘川再拜一礼,转身离去。走出老远,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自言自语道:“好家伙,千年前的死鬼储君还活着……这下天界怕是要变天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太微啊太微,你做了万年天帝,怕是不知道自己头顶上绿油油的吧?啧啧,真是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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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七杀城。
鎏英立于点将台上,一身暗红劲装,长发高束,英气逼人。她是魔尊之女,魔族最年轻的公主,也是魔界数一数二的战将,性子坦荡耿直,最瞧不上那些弯弯绕绕。
“公主!”一道黑色身影掠上点将台,正是暮辞。他身形颀长、面容冷峻,一身魔气收敛得极好,若不细看,倒像是个寻常的青年修士。他自幼在魔界长大,博览群书,对上古秘闻了如指掌。
“暮辞,你来了。”鎏英一把拽住他胳膊,迫不及待道,“我跟你说,今日我上天界找旭凤切磋,又发现一件怪事。”
暮辞无奈地被她拽着走,嘴里却问:“什么怪事?”
“旭凤今日在演武场使了一招‘玄阳烈焰’,灵力炽烈得离谱,直接把我震飞十丈远。”鎏英说着,眼中却满是兴奋,丝毫不像被人打败的样子,“我虽打不过他,但他的灵力——”
她压低声音,凑到暮辞耳边:“你不觉得奇怪吗?太微那个老狐狸的灵力是玄阴属性,又沉又冷,可旭凤的灵力却是至阳至烈、澄澈通透。这哪里像父子?简直是两个路子。”
暮辞眸光微动,没有立即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鎏英说这种话。每次她上天界找旭凤切磋回来,都会嘀咕一番“旭凤到底像谁”“太微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啊,”鎏英越说越起劲,“旭凤那性子你也知道,坦荡得很,心里想什么脸上写什么,重情重义、从不耍阴谋诡计。太微呢?那老东西我看着就来气,前些年还派人来魔界挖墙脚,两面三刀、阴险得很。你说这父子俩,一丁点都不像。”
暮辞沉吟片刻,缓声道:“公主有所不知。万年前天界曾有一位储君,名唤廉晁。据魔族古籍记载,此人温润纯粹、心怀苍生,灵力也是至阳至烈的属性。”
“廉晁?”鎏英皱眉,努力回忆,“是不是那个被太微干掉的倒霉兄长?”
“正是。”
暮辞点头,“古籍上说,廉晁与凤凰族公主荼姚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是天界最般配的一对。后来廉晁被控通敌叛族,死于忘川,荼姚便嫁给了太微。”
鎏英一愣,随即瞪大眼:“你是说……?!”
“公主慎言。”暮辞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此事牵涉甚大,没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言。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若公主真有兴趣,属下可以多查些上古卷宗。千年前的天魔大战,恰好是魔界和天族都有记载的。”
鎏英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查!必须查!若太微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本公主第一个不饶他!”
她越想越兴奋,拉着暮辞就往藏经阁走,边走边絮絮叨叨:“难怪天后对太微冷冷淡淡的,要换我我也看不上他!旭凤要是廉晁的儿子,那可太解气了——”
“公主。”暮辞无奈地打断她,“这些话在魔界说说也就罢了,到了外面一个字也不能提。”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鎏英摆摆手,转头又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说真的,要是太微知道自己养了万年的儿子不是自己的种……哈哈哈,本公主真想亲眼看看他那时候的表情。”
暮辞摇头失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鎏英的直觉,一向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