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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栖梧宫后山。

荼姚每月都会独自来此一次。后山有一片荒废已久的桃林,据说是万年之前,储君廉晁亲手所植。如今天界上下皆知天后时常来此独自静坐,只当是她喜静,无人敢来打扰。

这一日,荼姚如常坐在桃林中那块青石上,望着满目枯枝出神。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声,紧接着,彦佑君从一棵老桃树后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给天后娘娘请安。”

荼姚眸光一冷,霍然转身,五指成爪,凤凰烈焰在掌心凝聚,杀气凛然:“彦佑,本宫可不记得允许你踏足此地。”

彦佑连忙举起双手:“哎哟天后息怒!小的有要紧事禀告,是真的要紧事!”

“说。”荼姚冷冷吐出一个字,杀气半分未减。

彦佑压低声音,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一字一顿道:“他还活着。”

荼姚浑身一震,手中的凤凰烈焰骤然熄灭。

她死死盯着彦佑,眼中翻涌着不敢置信、狂喜、恐惧与深深的怀疑,千万种情绪在一瞬间轰然炸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却冰冷如刀:“你说什么?”

“他。”彦佑加重语气,声音压得极低,“您的故人。忘川之下,寰谛凤翎护体,蛰伏千年,神魂尚存。”

荼姚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枯老的桃树干,枝头簌簌落下几片残叶。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骄傲了一辈子的天后,此刻双膝发软,若不是撑住树干,几乎要跌坐在地。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沙哑,“我亲眼看见他的命星陨落,我亲自为他守了九九八十一日的魂灯,从未亮过。”

“命星陨落可以假造,魂灯不亮是因为忘川浊浪隔绝一切灵识感应。”彦佑认真道,“天后娘娘,小的亲眼见过他,感受过他的灵力。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有那般澄澈温和的天族皇脉灵力。”

荼姚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千年。

她独自一人扛了千年。

为了保住他的孩子,她嫁给仇人,忍受万年虚情假意的婚姻。为了护住他的骨血,她双手染血、背负骂名,成了六界皆惧的狠毒天后。她以为他早已魂飞魄散,以为此生只剩下护住旭凤这唯一的念想。

可他还活着。

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那个握着她的手说“以四海为聘、六界为证”的少年,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还活着。

“他……”荼姚睁开眼,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他为何不回来?”

“神魂虽修复大半,但肉身尚未彻底稳固。他暂时还不能离开忘川。”彦佑说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上一句,“还有,他让小的转告娘娘——‘不必急,待我归来,一切欠你的,我加倍还你。’”

荼姚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间不住滚落。

彦佑识趣地退后几步,转过身子,假装去欣赏那棵枯桃树,给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天后留出片刻脆弱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荼姚终于平复了呼吸。她抹去脸上的泪痕,再度睁开眼时,又恢复成了那个杀伐果断、冷厉威严的天后。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簇被点燃的火焰。

“彦佑。”

“小的在。”

荼姚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凤凰令,塞进他手里:“从今往后,你在六界行走,若遇危难,可凭此令调动鸟族暗卫。但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彦佑攥紧凤凰令,正色道:“天后请讲。”

“做我与他之间的信使。”荼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写什么,你便带什么。他说什么,你便回什么。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旭凤那里,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彦佑收起凤凰令,郑重拱手:“小的明白。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荼姚转过身,望向忘川的方向,眼中的狠戾与冷厉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柔软到令人心碎的光。

“告诉他……”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好好活着。我已经等了他一万年,再多等一阵子,也无妨。”

彦佑离去后,荼姚独自在桃林中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枯桃枝影投在她身上,她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那是万年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

穗禾是鸟族旁支的少公主,天资聪颖、性情机敏,自幼便将荼姚当作毕生追随的目标。在她眼中,天后是鸟族的骄傲,是六界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她一心想要成为的样子。

这些年穗禾在凤凰宫中担任女官,侍奉荼姚左右,深得荼姚信重。她隐约察觉到天后的日子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风光——帝后之间的疏离冷淡,凤凰宫里从不留宿天帝,天后提起陛下时永远只有“陛下”二字,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穗禾原以为,天后只是性情高洁、不屑争宠罢了。

直到那一日。

她奉茶入殿,恰好听见荼姚对心腹女侍吩咐:“润玉那边盯紧了。他在查洞庭旧事,必要时放出几条假线索,把他引到别处去。”

女侍领命退下,穗禾端茶上前,忍不住轻声问:“娘娘为何要防着夜神殿下?他不过是查自己生母的旧事,与咱们鸟族有何干系?”

荼姚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穗禾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请罪,却听荼姚缓缓道:“穗禾,你跟着本宫多少年了?”

“回娘娘,正好两千年。”

“两千年。”荼姚放下茶盏,侧头看她,“那你觉得,本宫待旭凤如何?”

穗禾不假思索:“娘娘待火神殿下自然是极好的。整个天界谁不知道,火神是娘娘的心头肉,娘娘护他护得比命还紧。”

荼姚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有些苦涩:“那你觉得,本宫待陛下如何?”

穗禾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荼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本宫嫁给太微万年,从未让他在凤凰宫留宿过一夜。旭凤出生之后,本宫便以‘产后体虚’为由,未与他同寝。太微也不在意,他身边的莺莺燕燕从未断过,少本宫一个不少。”

穗禾心头大震,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天后和天帝……万年有名无实?那旭凤——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你很聪明,穗禾。”荼姚转过身,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你心里已经在猜了,对不对?”

穗禾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臣女不敢妄加猜测,只知天后娘娘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火神殿下,为了鸟族。”

荼姚沉默片刻,缓步走到她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来。

“你是鸟族的孩子,本宫信你。”荼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有些话,本宫只说一遍。本宫所做的一切——争权、树敌、护子——从来不是为了太微,更不是为了什么天后虚名。本宫是为了护住一个人,护住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穗禾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她脱口而出:“廉——”

“慎言。”

荼姚按住她的唇,眼底的厉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作深沉的疲惫。她收回手,低声道,“你只需记住,本宫待旭凤,不是天后对嫡子的栽培,而是母亲对儿子的爱护。若有一日本宫遭遇不测,你替本宫护好旭凤,这份情,本宫来世再还。”

穗禾再次跪下,这一次却没有说任何冠冕堂皇的话。她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砖,一字一顿道:“臣女记住了。”

那日之后,穗禾再看荼姚,心境已截然不同。

从前她敬的是天后的威仪,如今她敬的是这个女人的隐忍。

嫁给仇人万年,与挚爱阴阳两隔,独自一人抚养他们唯一的骨血,还要在群狼环伺的天界杀出一条血路。世人都说天后狠毒,却无人知晓,这个女人扛了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苦。

穗禾在心中默默起誓:来日若真相大白,她必以命相护,让那些骂了天后万年的人,统统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