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花开,又是一年春。
锦觅是被旭凤亲自带上九重天的。彼时她还是水镜中的一颗葡萄精灵,懵懵懂懂、不谙世事,被旭凤误打误撞捡了回来,安置在战神殿中当个小仙侍。她天生灵根绝佳,又有一张甜死人不偿命的嘴,没多久便在战神殿混得风生水起。
荼姚第一次见到锦觅时,并没有太在意。一个小小花界精灵,灵力低微、来历不明,旭凤大抵是一时兴起罢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腻。
然而她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旭凤看锦觅的眼神,和看旁人完全不同。
那是温柔中带着纵容,纵容中带着宠溺,是他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柔软。他由着锦觅在战神殿胡闹,由着她把他的书房弄得乱七八糟,由着她偷吃他的丹药灵果。明明是堂堂天界战神,却心甘情愿地给一个小葡萄精当保姆。
荼姚心中警铃大作。
那日锦觅在凤凰宫外误闯禁地,被天兵拿下。荼姚本欲严惩,杀鸡儆猴,却被闻讯赶来的旭凤拦住。
“母神,”旭凤挡在锦觅身前,眼底带着几分恳求,“锦觅不懂规矩,是儿臣管教不严,请母神饶恕她这一次。”
荼姚冷冷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紧张,心中五味杂陈。
“你倒护着她。”荼姚淡淡道。
旭凤拱手道:“她是儿臣的人,儿臣自然要护。”
荼姚沉默片刻,终究挥挥手放了锦觅。看着儿子牵着小葡萄精离去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这样护着她。
月白衣袍的少年储君,挡在她面前,对着震怒的天帝据理力争,一句“荼姚做的事,我自一力承担”,便替她挡下了所有责罚。他回头冲她笑的时候,眼中满是无畏与宠溺,仿佛只要她在,他便无所畏惧。
旭凤那模样,与廉晁护她时一模一样。
荼姚闭上眼,心中叹息。
傻孩子,你可知,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母神拼了命护你周全,却不知该不该拦你赴这一场情劫。
不过很快,荼姚便没空操心儿子的情爱了。
彦佑传来消息:廉晁的肉身即将修复完毕,不日便可出忘川。
与此同时,润玉那边的调查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邝露从封存万年的旧档中翻出了当年廉晁“通敌”的原始卷宗。那几封所谓的亲笔书信上,印有天族皇室特有的封印——但那封印的落款处,有伪造的痕迹。
“这封书信的封印是用天帝印玺加盖的。”邝露将卷宗铺在润玉面前,指着那处微不可察的异常,“但千年前储君廉晁被指控通敌时,天帝印玺还未传至陛下手中。那时掌印的,是退位已久的老天帝。”
润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也就是说,”他一字一顿,“这封印是后来加上去的。”
“正是。”邝露点头,“而且臣女查过当年天将的证词。那几位‘亲眼目睹’储君与魔界勾结的天将,在事成之后均获封重赏,如今都已身居要职。其中两人,五百年前先后‘病故’。”
润玉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还有一事。”邝露犹豫再三,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医案,“这是臣女从太医院封存的旧档中翻出来的。天后嫁给陛下时,已有近三月身孕。但那份喜脉医案,是婚后整整七个月才补录的。”
殿中一片死寂。
润玉盯着那份医案,眼中风云变幻。
天后婚前有孕。旭凤并非太微亲子。当年储君遭人陷害,幕后黑手正坐在这九重天的最高处。
他的父帝太微,不仅薄情寡义、负尽佳人,更是一个残害兄长的篡位者、一个欺世盗名的接盘侠。
“殿下,”邝露轻声道,“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些证据?”
润玉沉默良久,缓缓将卷宗与医案收好,唇边浮起一抹冰冷入骨的笑。
“暂且不动。”他说,“这些证据还不足以钉死他。我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让六界仙魔亲眼看着,这位万年天帝,是怎样从里到外、烂成一场笑话。”
他望向窗外,夜空中星河璀璨,一如他这些年独自守护的漫长星轨。
娘亲,你再等等。
孩儿虽不能让你活过来,但害你一生凄苦的人,孩儿必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忘川深处,千年沉寂的浊浪在这一日骤然翻涌。
没有天雷,没有异象,只有一道温润的金光从川底缓缓升起。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忘川中挣扎了万年的怨灵竟齐齐噤声,仿佛连这些无意识的残魂都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天敌般的存在。
金光破开水面时,没有激起半滴水花。
廉晁赤足踏在忘川之上,月白衣袍纤尘不染,墨发如瀑垂落腰际。他的面容与千年前几乎无异,只是眉目间多了万年沉寂沉淀下来的沉静与深邃。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却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知人心险恶的少年储君。
他抬手,掌心中浮起一枚流光溢彩的凤翎。
寰谛凤翎。
千年前荼姚亲手系在他颈间的那一枚。凤翎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边缘布满细密的裂纹——它替廉晁挡下了忘川浊浪万年的侵蚀,自身已近破碎。但即便残损至此,它依旧忠实地护着他,从未熄灭。
“荼姚。”廉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
万年了。
他在忘川之底,每时每刻都在想她。想她被逼嫁给仇人时的屈辱,想她独自孕育孩儿的艰辛,想她在冰冷天宫中孤军奋战的万年。他无数次想冲破忘川,回到她身边,但残破的神魂和肉身牢牢锁住了他。
若非这枚凤翎,他早已死在太微的暗算之下。
也正因为这枚凤翎,他在最绝望的时刻撑了下来——因为这是荼姚的翎羽,是她留给他的念想,是他们在那个星河璀璨的夜晚许下终身的信物。
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回去见她。
廉晁将凤翎郑重地贴在胸口,感受着翎羽上残存的、属于荼姚的气息。然后他抬眸,望向九重天阙的方向,眼底的温润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万年沉淀下来的决心。
他不会直接杀上九重天。太微欠他的,不是简单的一条命能偿还的。他要让太微亲眼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帝位、天后、嫡子——样样成空。
那是他欠荼姚的。
也是一个父亲欠他儿子的。
廉晁足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忘川上空。
战神殿中,旭凤刚刚结束一天的操练。
他卸下战甲,只着一件暗红中衣,坐在书案前翻看兵书。烛火摇曳,映着他英朗的眉眼。专注时微微蹙眉的模样,与廉晁如出一辙。
殿门轻响,荼姚端着一碗羹汤走进来。
“母神?”旭凤放下兵书,起身迎上去,“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
“怎么,母神来不得?”荼姚将羹汤放在案上,抬手拭去旭凤额角的细汗,语气嗔怪中带着心疼,“今日又练了多久?一身汗也不知道先擦擦。”
旭凤由着她擦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母神放心,儿臣身体好得很。”
荼姚看着他的笑脸,目光微微恍惚。这孩子笑起来的样子,太像他父亲了。不是太微,是那个桃林里对她许下终身的人。
“母神?”旭凤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荼姚回过神,将羹汤推到他面前:“趁热喝了。这是母神亲自熬的凤凰髓,补灵力的。”
旭凤端起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母神,儿臣有一事想问。”
“说。”
“夜神近来常在朝会上替边陲小族说话,得罪了不少人。”旭凤斟酌着措辞,“有人暗中挑拨,想让儿臣与他对着干。儿臣觉得……润玉并无恶意,他只是想为那些无人撑腰的小族争一条活路。”
荼姚眸光微动,没有接话。
旭凤继续道:“母神,您教导儿臣要光明磊落、坦荡做人。润玉做的事,正是儿臣心中觉得对的事。儿臣不想与他为敌。”
殿中安静了片刻。
荼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和他很像。”她低声道。
“谁?”旭凤一愣。
荼姚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过他的眉眼,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透过他的面容看另一个人。
“你既觉得对,便去做罢。”
荼姚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记住,无论做什么,母神永远站在你身后。”
旭凤看着母亲,总觉得她今夜有些不同。但他说不清那种不同是什么,只好点点头,将羹汤一饮而尽。
荼姚接过空碗,起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旭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儿。”
“嗯?”
“……”荼姚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将那句话咽了回去,“没什么。早些歇息。”
她快步走出战神殿,在门廊下站定,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一如万年前那个夜晚。
“廉晁,”她在心中默念,“我把他养得很好。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