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黑海范围之后，黎鹭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开始迅速沉入黑暗。
很快，一缕缕寒意从她体内弥漫而出。
那寒意并非黑海之力，而是她身体深处某种自我封存的本能。
冰晶从她指尖开始蔓延，一点点覆上手臂、肩颈、发丝，最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转眼之间，虚无中便多出了一块巨大的冰晶。
冰晶之内，黎鹭蜷缩着身体，白衣染血，长发散乱，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双手护在胸前。
那块残存的长垣世界，正被她牢牢护在体内深处。
不久之后，渊无才从后方追来。
她落在冰晶前，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黑海巨灵没有能力继续追来，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冰晶中的黎鹭身上。
看了许久。
黎鹭已经重新沉睡过去。
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可即便如此，那冰晶之中透出的力量，依旧让渊无心头发寒。
她试探着轻声唤道：
“黎姐姐？”
没有回应。
渊无又靠近了一些。
“黎鹭？”
冰晶中的女子依旧闭目沉睡，没有半点反应。
渊无脸上的温柔终于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不住的阴冷与贪婪。
她抬手打出一道术法，试图探入冰晶内部。
可术法刚刚触碰到冰层，便被一股无形寒力震碎。
渊无脸色微微一沉，又接连施展数道秘术，可结果依旧一样。
这具情欲身的力量，还不足以破开这层冰晶。
更不可能在此刻炼化黎鹭。
不过，她并没有失望太久。
相反，眼中的贪婪更重了。
只要能带回本体面前，只要本体亲自出手，便未必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渊无唇边缓缓浮起一丝冷笑。
“真是天助我也。”
“杀戮身虽然被我毁了，可和你相比，他又算得了什么？”
她望着冰晶中的黎鹭，眼神炽热得近乎疯狂。
“这具身体，才是真正的宝藏……”
说完，渊无不再耽搁，抬手祭出一件空间法宝，强行将整块冰晶收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望了一眼黑海所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随后，她转身便走。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圣天界方向飞速遁去。
……
“发生了什么……”
黑海深处，陆离仍在飞速前行。
方才，整片黑海突然剧烈震动，像是有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在黑海之外与其正面碰撞。
他入黑海搏杀这些岁月，见过无数序列复苏，见过黑海翻涌，也见过黑海巨灵的意志压下，可从未感受过这般剧烈的波动。
陆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得太快，几乎让他残破的神魂都跟着颤了一下。
下一刻，他不顾本源亏空，再一次强行睁开眉心第三目。
这一眼睁开，他目眦欲裂。
“千芊！”
他看到了一瞬的画面。
看到了长垣世界正在崩溃。
山河断裂，界膜破碎，蔚蓝的世界被黑潮撕开一道道缺口，大地、海洋、城池、众生，都在无声崩塌。
他还看到了那道熟悉的人影。
白衣染血，站在长垣世界之前，用自己的身体，替那方残破世界挡下了黑海巨灵的致命一击。
只是一眼，陆离便判断了出来。
那不是千。
是千芊。
因为真正的千，绝不可能护在长垣世界之前。
绝不可能为了长垣，做到这一步。
可这一瞬间的确认，没有带给陆离半分安心，反而让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千芊重伤，生死未知。
长垣世界崩溃。
他视为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归处，正在眼前破碎。
而他，却还没有赶到。
第三目很快暗淡下去，鲜血顺着眉心不断流下，画面中止，他未能窥见接下去的一切！
陆离口中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鸢鸢——！”
这一声传入黑海，竟让四周黑潮都震了一下。
他战到今日，拖着残破之躯，杀入黑海最深处，撑过无数次濒死，便是为了鸢鸢，为了长垣世界，为了回家。
可如今，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在自己面前破灭。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愤怒。
更无法承受那种无力。
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
明明已经看到了长垣。
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只能拼命向前冲去，朝着长垣世界崩溃的方向冲去。
也就在这时，一枚诡异的黑珠，无声无息地穿过黑潮，朝他急速飞来。
陆离此刻神魂震荡，第三目刚刚闭合，整个人正处在最失控的一瞬。
那黑珠直接没入他体内。
下一刻，一股恐怖而阴毒的力量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陆离眼前瞬间一黑。
那股力量并非单纯毁灭血肉，而是顺着他的经脉、骨骼、神魂，一寸寸向内撕咬，像是要将他的元神、本源、骨血全部一并摧毁。
他身体猛地一顿。
可他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第三步落下时，他的意识终于开始崩散。
血泪从他早已失明的双眼中流出。
“鸢鸢……”
“爹爹无能……”
“爹爹……救不了你……”
“爹爹……”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轰然炸开。
血肉崩散，只剩下一具残破骨架，仍旧保持着向前的姿态。
可就在这一瞬，他体内忽然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涅盘之火。
火焰从骨架深处蔓延开来，带着一股真凤重生的气息，将那些被炸飞的血肉重新牵引而回，强行裹住了他的骨架。
“这是……”
“虞瑶的真凤之魄……”
陆离残存的意识，想起了那一夜锦和宫中，虞瑶交给他的那一条命。
可惜，即便真凤之魄强行燃起，依旧无法彻底逆转这一切。
那黑珠中的力量太过诡异，像跗骨之毒一样缠在他的本源深处，竟生生抵住了真凤之魄的涅盘之力，让他的血肉无法真正完成重聚。
裂痕仍旧遍布全身。
血肉一次次聚合，又一次次崩开。
骨架之上，黑色纹路不断蔓延。
陆离坠入黑海，气息飞快衰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要……死了么……”
“我……”
他拼尽了一切。
可终究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虞瑶为了他，献出了最珍贵的真凤之魄，也终究没能替他真正改命。
陆离的意识开始不断下沉。
这一生，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十一岁那年，他从魔头山走出。
孤身一人，浑身是伤，满眼恐惧，却还是一步步活了下来。
后来，他入幻仙门，种灵田，夺小比，入秘境，入炼血宗，入大梦世界，闯天阶，杀出骨族秘境，踏入大千界。
他不断变强。
不断往前。
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走到了大千界的巅峰。
可到了最后，他依旧什么都没能改变。
没能救下鸢鸢。
没能救下长垣世界。
也没能救下自己。
黑莲，也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那些被黑莲压下许久的情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感动。
悲伤。
无助。
愤怒。
喜悦。
悔恨。
还有那一路走来，所有被他强行压进心底的痛。
他不再冷漠。
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混着黑血，坠入黑海。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最初。
回到了那个十一岁，从魔头山走出的少年。
那时，他孤身一人。
如今，走到死亡尽头，他身边依旧空无一人。
黑海无声翻涌。
陆离残破的身体，一点点沉入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