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监护仪的绿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波形跳得比平时慢半拍。
西瑟斯闭着眼，呼吸平缓，输液管里的药液以固定的频率往下坠。
他其实没有睡，等那个从傍晚起就隐隐压在感知边缘的气息。
走廊的感应灯熄了，护士站的呼叫器静默，整层楼沉入最深的睡眠时段。
窗帘无风自动，百叶帘片轻轻一颤，又恢复了静止。
一道暗蓝色的光影从窗外的夜色中剥离，无声地落在病床旁。
托雷基亚站在床边，人类等身体型，黑蓝色的身躯在黑暗中泛着冷光，胸口的束缚带微微起伏，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眼角上挑，瞳光在暗处流转。
他看着病床上的西瑟斯，病号服、绷带、手留置针的胶布、脸上的痂，每一处都让他眼里的猩红深一分。
他俯身，一只手撑在西瑟斯枕边，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然后翻上床，悬在西瑟斯上方，膝盖分别抵在他腰侧。
床垫往下陷。
西瑟斯睁开眼，与托雷基亚对视。
“醒了。”托雷基亚说。
西瑟斯没动，输液管被牵动了一下，透明的软管在两个身体之间轻轻晃荡：“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感知到你了……”
托雷基亚的手从他胸口移开，顺着锁骨往上走，指腹擦过绷带的边缘：“我本以为你没有参战，当再次感知到你的时候，那颗炸弹就启动了。”
他的手继续往上，碰到西瑟斯脸那道痂，停住了：“怎么回事？”
“车祸。”西瑟斯回答。
托雷基亚微微凑近：“人类的铁壳子撞了你一下，肋骨断了，锁骨裂了，内脏出血。你跟雷欧对轰的时候都没伤成这样。”
“人类的身体确实不太结实。”西瑟斯承认。
“撒谎。”托雷基亚的手落到西瑟斯下巴上，轻轻压着他的下颌，把他的脸转过来一点，对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月光仔细端详。
他的目光从西瑟斯的额头开始，一寸一寸往下走。
额角医用胶带遮住的擦伤，眼睑下方细小的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暗紫，鼻梁侧面一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旧痕，嘴唇上的干裂，下颌角一块浅淡的青紫。
“西瑟斯……你伤得很重……”托雷基亚低声说，指尖从下颌线滑到耳后，在耳垂下方那个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而你在想怎么把话题从伤口上移开。”
西瑟斯没说话。
托雷基亚的另一只手从枕头旁边抬起来，手指插进西瑟斯的头发里，发丝从指缝间穿过，他拢住一把，指腹在头皮上慢慢揉过去，从额角揉到后脑勺。
“车祸不会让你的核心空成这样。人类形态的创伤反应也不该是脉路闭合，你体内的能量流被什么东西截断。”
“你探过了。”西瑟斯说。
“进门就探过了。”托雷基亚继续揉着他的头皮：“车祸能解释肋骨和锁骨，解释不了能量脉路。”
“一个醉驾司机闯了红灯，逆行撞上了我的车。”
西瑟斯顺着他说了一部分：“撞击力度不小，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打到了脸。”
托雷基亚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拿起西瑟斯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偏头在西瑟斯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放开，伸手去解西瑟斯的病号服。
西瑟斯抓住他的手腕。
托雷基亚停下来，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松手。”
西瑟斯松了手。
托雷基亚把手腕从西瑟斯手里抽出来，继续解。
衣襟往两边散开，锁骨上缠着的绷带从领口延伸下去，肋骨的部位贴着医用胶布，胶布下面是瘀伤；腹部有一片浅淡的发黄，旧的出血点正在被身体慢慢吸收；胸膛左侧，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暗红痕迹，形状不规则。
托雷基亚看着那道痕迹，手悬在上面没有碰下去，然后抬头看西瑟斯。
西瑟斯也在看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这个，不是车祸。”托雷基亚说。
“方向盘。”西瑟斯从善如流地换了答案：“撞击的时候方向盘压到了。”
托雷基亚低头，在西瑟斯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面具的触感很凉，表面贴着西瑟斯的皮肤，停了好几秒才移开：“你在地球做什么？”
“做生意。”西瑟斯说：“兰德集团的投资项目，最近在谈一个新能源的单子。”
“那个幼崽呢。”
“收养的。”
“有贝利亚的遗传基因，你收养了。”托雷基亚的指尖划过西瑟斯的锁骨。
“你查过。”西瑟斯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慌张。
“还用查？”托雷基亚的手从腹部往上移，重新落回绷带上，沿着绷带的纹路慢慢划过去：“我的弟弟在地球，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来。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就不得不来了。”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托雷基亚面具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很细，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离得近，看得清每一条刻痕：“抱歉，哥哥。”
“西瑟斯。”托雷基亚叫他的名字，语调很轻：“别让我再听到道歉。”
西瑟斯闭上嘴。
托雷基亚的手从他绷带上移开，捏住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也别在我面前玩这个。”
“我没想瞒你。”西瑟斯偏头，耳朵从托雷基亚手里滑出来：“只是有些事不好说。”
“不好说。”托雷基亚重复了一遍，往后退了一点。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的空气转为凝滞。
托雷基亚垂着头，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意识到他完全不知道西瑟斯在地球做了什么，西瑟斯没有告诉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知道西瑟斯受伤了，伤得很重，伤到连说谎都比平时容易露出破绽。
“那个孩子。”托雷基亚开口，比刚才低沉了半个调：“你收养他，是因为贝利亚？”
“不是。”西瑟斯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没人照顾。”
托雷基亚很快消化这句话：“……怜他无人照顾。”
然后他直起身，开始变身。
黑蓝色的奥形态从外缘开始褪色，体型收缩成人类的轮廓，黑发垂在肩侧，发尾是渐变的蓝色，月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银膜，面容俊美，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流畅，嘴唇很薄，唇角微微上翘，肤色偏白，额头散着几缕碎发，瞳色很深。
他伸手，重新把西瑟斯病号服的衣襟往两边拨开：“别动，我再看看。”
西瑟斯躺着，任由托雷基亚的手指从锁骨滑到肋骨，从肋骨滑到腹部，在每一个伤口上停下来，指尖轻轻压下去试探深浅。
碰到肋骨裂缝的时候有轻微的骨擦感，西瑟斯呼吸顿了一下，碰到腹部那片旧瘀伤时手指往回缩了半寸，然后又覆上去，掌心贴着皮肤停在那里。
能量从托雷基亚的掌心渗进去沿着西瑟斯的脉路往里走。
西瑟斯没有拦。
能量走过手腕，走过肘部，走到核心外围的时候散了。
托雷基亚蹙眉，又试了一次。
能量从另一个脉路进去，绕过肘部，从肩膀往下走，走到核心外围，又散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能量余烬在指尖上跳了几下就灭了。
“留不住。”他说：“和那次实验事故一样，像停滞，又像…”
西瑟斯看着他，没说话。
托雷基亚想起西瑟斯躺在舱体里，身体被时间停滞封住，能量进不去，药物化不开，任何治疗手段都像打在虚空里。
那时候他站在舱外，隔着观察窗看他的弟弟，无能为力，现在他又看见了类似的东西，核心在缓慢地衰竭，拒绝任何外来能量的修补。
他治疗不了，光之国治不了，谁都治不了。
他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重新俯身，把衣襟拢回去，一颗一颗扣上扣子。
然后他翻身躺在西瑟斯旁边，手臂从西瑟斯颈下穿过去，把他拉进怀里。
西瑟斯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枕在他肩上，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西瑟斯胸口。
西瑟斯没有说话。
托雷基亚的手指又插进西瑟斯头发里，指尖勾住一缕深褐色的发丝慢慢缠，缠到发尾松开，再换一缕继续缠。
西瑟斯的头发很软，缠在手指上的时候会自己滑开。
他把下巴搁在西瑟斯头顶，过了一阵用另一只手把西瑟斯的脸转过来一点，指腹从西瑟斯的眉骨划到颧骨，再从颧骨划到下颌，每一道线条都摸得很慢。
然后他托住西瑟斯的下巴，拇指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一下，那个位置之前干裂起皮，现在已经涂了药膏，摸上去有点滑。
他把嘴唇贴在西瑟斯额头上，停了好几秒。
“西瑟斯。”托雷基亚抱着他，声音在他头顶：“跟我走。”
西瑟斯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托雷基亚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有罕见的示弱，西瑟斯不用看他的脸就知道，这家伙是装的：“光之国那边你不用管，公司这边也可以遥控，那个孩子我来想办法。你跟我走，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等伤好了再说。你这身伤留在这里治不了，你知道。”
“我不能走。”西瑟斯说。
“你在地球还有什么事？”托雷基亚问。
“……”
托雷基亚箍着他的腰收紧了。
西瑟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哥，你得离开地球。”
腰上的手臂僵了一下，托雷基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平缓的：“你赶我走。”
“是让你走。”西瑟斯说：“留在这里对你没好处。”
“什么好处不好处。”托雷基亚把他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怕我看到什么，还是怕我知道什么？”
西瑟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托雷基亚放开了他的下巴，手重新落回他腰间。
西瑟斯保持沉默。
“你不说是觉得说了会对我不利。”托雷基亚眼神沉下来：“……你留下来，不只是为了那个孩子。你在等什么，或者说，在等谁？”
西瑟斯抬起眼看他，没有否认。
托雷基亚读懂了那个眼神，他等了片刻，没等到更多，忽然笑了。
他收回手：“你每次这样，后来都没好事。”
西瑟斯抬手，指尖碰到托雷基亚的眼角。
“哥哥。”他说：“你先走。”
托雷基亚忽然明白，那些无关紧要的回答，避重就轻的解释，让他离开，是在推开他。
因为如果他不走，会有西瑟斯不想看到的事发生。
“你不想让我留在这里。”
“……嗯。”
“因为你有任务，那个任务不能让我知道。”
西瑟斯没回答。
这对托雷基亚来说就是默认。
托雷基亚盯着他的脸，大脑在飞速运转。
西瑟斯让他走，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想让他留在地球上。
什么样的任务不能让托雷基亚在场？
和光之国无关，和贝利亚无关，和扎基无关，和这个宇宙里任何能追踪到的威胁都无关。
有可能，那个任务本身，就是对付他这样的，对付混沌侧的存在，对付像托雷基亚这样不属于光之国阵营的奥。
“你要对付我？”托雷基亚轻声问。
“……不是现在。但如果你不走，我不知道会不会变成那样。”西瑟斯神色平静。
托雷基亚懂了，他留在地球真的会遇到让他被迫与西瑟斯为敌的事。
“好。”他终于应下。
他抱着西瑟斯躺了很久，监护仪的波形从慢半拍恢复到正常频率。
窗外起了风，百叶帘片轻轻晃了一下，光斑在床单上移了个位置。
“……实验器材。”西瑟斯忽然说：“我需要一套，光之国规格的，清单发你。”
托雷基亚低头看他，西瑟斯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沉静，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小团暗蓝色的光。
光团飘到床头柜上，落在那张朝仓陆画过的便签纸上，在纸面上灼烧出一串坐标：“你缺什么我都知道，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的实验习惯。”
他坐起身，拿出变身器，人类的轮廓褪去，奥形态重新覆盖全身，身躯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面具重新遮住脸，猩红的眼灯亮起。
西瑟斯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托雷基亚低头，那只手扣在他腕上。
“别再来地球了。”西瑟斯认真地看着他。
托雷基亚扣住西瑟斯的手指，握了一下。
“好。”
他松开手，窗帘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掀起，百叶帘片哗啦一声翻上去。
他的身影在月光中变淡，从边缘开始透明，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灯，在黑暗中残留了一瞬间的光芒，然后熄灭了。
窗帘落回去，病房恢复了安静。
西瑟斯偏头看着窗外。
月光还是那轮月光。
……
出院手续是艾瑞克办的。
护士推着轮椅把西瑟斯送到住院部楼下，朝仓陆跟在轮椅旁边，背着自己的书包。
埃尼提前把病房里的果篮分给了护士站的护士，只留了一个莉亚送的苹果，塞在朝仓陆的外套口袋里。
车停在门口，艾瑞克拉开后座车门，西瑟斯从轮椅上站起来，拒绝了艾瑞克伸过来扶他的手。
朝仓陆从另一侧上车，把书包放在中间座位上，然后坐下，拉过安全带。
“爸爸，你刚才逞强了。”
“没有。”西瑟斯闭着眼。
“你扶车门了。”
“那是正常的。”
“你以前从来不扶。”
西瑟斯没再接话。
朝仓陆把安全带插进卡扣里，咔哒一声。
车开出医院大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回到家，西瑟斯推开车门，拒绝了任何人的搀扶，一路上楼，推门走进书房，关上门。
朝仓陆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和埃尼对视了一眼，然后背着书包回了自己房间。
晚饭前换了一次药，纱布解开的时候朝仓陆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碘伏和棉签。
他帮西瑟斯把纱布贴回去，手指按在胶带边缘轻轻抚平，然后收拾药盘。
他清创不像护士那样利落，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会缩一下，西瑟斯没说什么，只是在朝仓陆贴歪胶带时自己伸手按平。
朝仓陆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温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西瑟斯出院后第一次去公司是在周四。
艾瑞克派了车，司机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西瑟斯才从楼上下来。
西装是埃尼熨的，深灰色那套，穿在他身上比出院时合身了一些，衣摆流畅地收进腰带，从后背看几乎看不出他还在疼。
莉亚发消息说会议改到下午，让他上午在家休息，他没回，在后座看完了三份文件，在最后一份的最后一页签了字。
兰德集团的高管们显然提前接到过通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没有人大惊小怪地围上来。
前台的姑娘站起来问了声“董事长好”，声音比平时高半拍；走廊里经过的几个人停下脚步侧身让路。
西瑟斯走进会议室，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议程表。
会后艾瑞克在走廊里拦住他：“伏井出k打过好几次电话到公司，总机转到了莉亚那里。他说想见您，莉亚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就说想见您。莉亚按规定挡了，说董事长在休养，不便会客。”
西瑟斯停了一下：“下次他来，让他上来。”
艾瑞克点头。
第二天伏井出k来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带花也没带书，只在门口站了片刻，把西装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然后走到椅子旁坐下。
“耶尔森先生，我把结局写完了。”
他的语气和上次不一样了，把打印稿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西瑟斯等着伏井出k往下说。
“我给他写了三个结局。第一个，他留在战场。第二个，他回到光之星，看着满天星辰。第三个，他走向下一个战场。”
他顿了一下：“…我全撕了。”
他看着西瑟斯，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有在笑：“然后我写了一个新的结局：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废墟上的人抬头看，看不见光，但他们记住了光曾经来过。”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
“伏井出先生。”
“嗯。”
“你的读者会骂你的。”
“我知道。”
“出版社那边…”
“让他们骂。”伏井出k靠在椅背上，把袖扣松了一颗，看着天花板：“我写了这么多年，塑造了一个完美、光芒万丈、永远正确的存在。然后我发现那个存在不需要结局，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故事，他不需要被写定在某一个点上。读者需要一个结局，但瑟希不需要。他不是他们的瑟希，他甚至不是我的瑟希。他是他自己的。”
西瑟斯看着他，他也看着西瑟斯。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小角，阳光落在那叠打印稿上，照出第一行字，瑟希站在光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稿子留给我。”
伏井出k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手杖点在地板上，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住：“耶尔森先生。”
西瑟斯看着他。
“首映礼，您会去吧。”
“不一定。”
伏井出k拉开门走了，手杖的声音沿着走廊慢慢变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
庄园的自动门缓缓拉开，车灯照亮了那条通往主宅的碎石路，草坪修剪过了，花坛里的玫瑰换了新土，车道两旁的灯全亮着。
埃尼提前一周就在打理房子，把所有朝仓陆乱塞的玩具收了，书架上的书按字母顺序重排，西瑟斯房间的床单换了新的，窗帘拉开，让阳光晒了一整天。
西瑟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铺了新床单的床，又看了眼窗户，窗帘是浅灰色的，透光。
“埃尼，窗帘换了。”
“旧的洗了，这是备用。”
“太透。”
“明天换。”
朝仓陆从卧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爸爸，你要是怕光，可以戴眼罩。我有一个，瑟希限定的。”
西瑟斯没接话茬。
朝仓陆跑回自己房间拿眼罩去了。
……
西瑟斯居家养伤期间，头发开始长了，出院的时候只盖住耳廓上半沿，现在完全遮住了耳朵，发尾扫在衣领上。
他懒得剪，每天随手往后拨一下，有几缕不听话的垂在额前。
朝仓陆早上趁西瑟斯在餐桌前看邮件，偷偷拿皮筋给他扎了个小揪揪。
西瑟斯喝完半杯咖啡才发现，伸手摸到后脑勺那个小揪揪，捏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爸爸，你不摘吗。”朝仓陆用叉子扎着一截烤肠。
“懒得摘。”
朝仓陆低头继续吃早饭，烤肠嚼了几下，然后嘴角翘起来。
他给西瑟斯扎了好一阵头发，皮筋从蓝色换成白色换成绿色换成紫色。
埃尼从旁边经过，说这像是在给芭比娃娃换装，被西瑟斯斜了一眼。
西瑟斯慢慢恢复了一些日常活动，和朝仓陆在客厅拼拼图，一千块的星系图，朝仓陆拼了三分之二，他拼了三分之一。
朝仓陆趴在地毯上找一块边缘是弧形的拼图片，找了好几分钟没找到，抬头发现西瑟斯靠在沙发边缘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块拼图。
朝仓陆爬起来，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
半夜朝仓陆醒了，他梦见西瑟斯躺在病床上，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翻了好几个身都没睡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盏夜灯在发着昏黄的光，他抱着枕头走进西瑟斯的卧室。
门没关严，他推开一条缝挤进去。
西瑟斯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耳侧的几缕垂在脸颊旁边，呼吸声平稳而均匀，被子的褶皱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朝仓陆走过去，把枕头放在床的另一侧，然后爬上去，钻进被子。
西瑟斯的眼睑动了一下，没睁开，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朝仓陆侧躺着，看着西瑟斯的侧脸。
月光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嘴唇干裂的地方已经好了。
他把脸埋进西瑟斯的肩胛，手抓着他的睡衣，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他轻轻叫了一声爸爸，没指望回应。
西瑟斯没睁眼，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朝仓陆后背上，拍了两下。
朝仓陆把脸移开，额头抵着他的后背，闭上眼睛。
第二天朝仓陆又来了。
抱着枕头推门进来的时候西瑟斯靠在床头看光屏，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朝仓陆把枕头放好，钻进被子，这次躺得比昨晚靠近了一点，头顶几乎碰到西瑟斯的肩膀。
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
朝仓陆觉得爸爸的病在好转，因为他的手不再像住院时那样冷。
埃尼说人类的手温受很多因素影响，不一定代表康复程度。
朝仓陆听了，说：“可是他的手是热的。”
埃尼只能说好吧。
有一天晚上朝仓陆忽然问：“爸爸，你头发什么时候剪？”
“不剪。”
朝仓陆从被子里抬起头看着西瑟斯的下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西瑟斯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额前的碎发垂在鼻梁旁边，发尾在肩窝里弯出一个弧度。
“那以后怎么扎，我不会编辫子。”朝仓陆想了想。
“学。”
“跟谁学，埃尼没有头发，艾瑞克叔叔的发胶瓶子比头还大，莉娅姐姐…一直都是短头发。”
西瑟斯没回答，朝仓陆自己接上了：“我可以在视频网站搜，搜‘怎么给长头发的人扎辫子’。”
他翻身仰躺，看着天花板，开始规划明天要搜的关键词，想着想着睡着了。
……
出院第三周夜里，朝仓陆被风声吵醒。
窗外刮着大风，树枝抽在玻璃上，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
空的。
他猛地睁眼坐起来，西瑟斯不在床上，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还是温的。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出卧室。
走廊里很暗，感应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起来，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半扇门。
西瑟斯坐在书桌前，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轮廓分明，头发散在肩上，睡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上的痂已经很淡了，他面前摊着伏井出k那叠打印稿，手里握着钢笔。
光屏亮着，上面是兰德集团的文件：待办、已阅、待签、月度财报。
朝仓陆站在门缝后面。
西瑟斯翻过一页稿子，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完以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朝仓陆推门进去，走到书桌旁边。
西瑟斯抬眼看着他，朝仓陆注意到他眼白里还残留着几道没消退的血丝。
“睡不着。”他说。
西瑟斯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
朝仓陆靠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声，频率比正常人慢：“爸爸，你在看什么。”
“稿子。”
“伏井出老师的新书？”
“嗯。”
“讲什么的。”
“瑟希的结局。”
朝仓陆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桌面上那叠被翻过很多遍的打印稿，页码边缘卷了起来，有些页面上有咖啡渍，有些有折角。
他想起房间里的手办、等身立像、徽章、变身器、贴在床头的海报：“爸爸，瑟希最后怎么样了。”
西瑟斯把钢笔拿起来，在稿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朝仓陆看着他写，笔尖划过纸面，墨水在纤维里洇开。
离开。
朝仓陆看着那两个字，点了一下头：“去哪了？”
“没写。”
“伏井出老师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吗。”他抬头看西瑟斯。
西瑟斯把钢笔放下，手指穿过朝仓陆的头发，朝仓陆的头发很软，摸上去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
“去了需要他的地方。”
朝仓陆靠回他胸口，过了很久才接了一句：“……那他还会回来看我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朝仓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平稳。
西瑟斯抱着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直到他睡沉了，才把他抱回床上，塞进被子里，拉好被角，走到窗前拉窗帘。
他忽然扶住窗台，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弯腰咳了几下，声音被他压在喉咙里。
他直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块手帕，按在嘴角上，等那阵咳意过去。
月光照在床单上，朝仓陆翻了个身，手在空出来的那半边床上摸了两下。
西瑟斯走过去，把手放进那只还在乱摸的手里，手指被握住了，和第一次在天文台台阶上被握住时一样。
他躺下来，朝仓陆在睡梦中往他那边又拱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手臂。
窗外风停了，树枝不再抽打玻璃，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块被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帕上，暗色印迹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