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着人往前走,快得不讲道理。
西瑟斯的头发从肩膀长到了肩胛,朝仓陆的校服裤子短了一截。
埃尼发现的时候,朝仓陆正站在玄关换鞋,脚踝露在外面,白生生的一截。
当天下午新的校服就送到了,整整三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上,连裤长都分毫不差。
朝仓陆对着穿衣镜照了照,跑下楼喊:“爸爸,我长高了!”
西瑟斯从光屏上抬起眼看了他两秒,说“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朝仓陆绕到沙发后面,偷偷把手放在自己头顶,平移过去,比起坐着的爸爸高了半个头。
他又长高了一点。
……
秋天的一个下午,朝仓陆在客厅地板上拼埃尼新买的乐高,是光之星的限量场景套组,说明书有两百多页,零件分了三十七个袋子。
他趴在地毯上拼了四十分钟,拼到一半找不到一块连接件,把剩下的零件袋翻了个遍。
“埃尼,少零件。”
“不可能,我数过的。”
“真的少了,你看说明书上这块,袋子里面没有。”
埃尼飞过来,扫描了一遍零件堆:“在这,你刚才把它压在腿下面了。”
朝仓陆低头,那块零件嵌在地毯的绒毛里,旁边还有一小摊被他体温捂化的巧克力。
西瑟斯从书房出来倒咖啡,路过客厅时停下看了一眼。
乐高已经拼出了火花塔的底座,银绿色的塔基和透明件做的光束灯看起来有模有样。
朝仓陆仰起头,举着那块失而复得的零件:“爸爸,你要不要拼一块?”
西瑟斯端着咖啡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那堆零件。
朝仓陆递给他,他接过去,在手里翻了个面,对准卡槽按下去。
咔哒一声,塔尖和塔身合在一起。
他没再拼第二块,端着咖啡回书房了。
……
十一月,兰德集团的季度财报出来了。
艾瑞克在电话里汇报的时候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市值涨了百分之十二,瑟希电影的衍生品全球热销,出版部门签了好几个新合同。
西瑟斯靠在床头听完,咳了两声,说“知道了”。
他刚挂电话,朝仓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体温计:“爸爸,你今天咳了四次了。”
西瑟斯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没说话。
朝仓陆也不走,就站在床边等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查房的小医生。
体温计响了,朝仓陆凑过去看,数字在正常范围的上限。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今晚要让埃尼把空调调高一度。
……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朝仓陆从学校带回来一张通知单,家长开放日,邀请家长去学校参观学生的课堂展示和社团表演。
他把通知单放在餐桌上,西瑟斯吃晚饭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想让我去。”
“嗯。”
“几点。”
“下周四,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
西瑟斯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好。”
周四早上出门,西瑟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毛衣,头发用朝仓陆新学的编发手法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留了几缕碎发。
车停在学校门口,西瑟斯推门下车,朝仓陆走在他旁边。
进了校门,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家长在参观了,朝仓陆带他去了教室,看他的课桌、他的储物柜、他贴在展示墙上的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朝仓陆写的是他爸爸。
西瑟斯站在展示墙前看了两遍,看完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快要脱落的作文纸按紧了一点。
社团表演在体育馆,朝仓陆报的是合唱,站在最后一排。
他唱的时候往观众席看了好几次,看见西瑟斯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台上。
唱完以后朝仓陆从后台跑出来,脸还红着:“爸爸,你听见我唱了吗?”
“听见了。”
“我唱得好不好?”
“第三句抢了半拍,其他都好。”
朝仓陆愣了一下,他确实在第三句抢了半拍:“你怎么听出来的?”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朝仓陆想了想,物理学博士、万亿富翁、演过瑟希,这些能听出来吗?
……
朝仓陆的十二岁生日快到了,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在想那个梦。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爬起来,光着脚走过走廊,推开西瑟斯的房门。
“爸爸。”
西瑟斯还没睡,靠在床头看光屏:“嗯。”
朝仓陆走过去,爬上床坐在他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腿:“我跟你说一件事。”
西瑟斯把光屏关了。
朝仓陆深吸一口气:“我梦到,我在街上被怪兽追,然后瑟希出现了。他救了我,跟我说话了,还…还擦了擦我的脸。他是真的,他跟我说话了!”
他说完以后心跳得很快,等着西瑟斯的反应。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好’,然后他说‘跟在我后面’。我就跟在他后面走,踩着他的脚印走,走了好长一段路。”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爸爸,你相信我吗?我觉得好像真的经历过。”
西瑟斯把光屏放到床头柜上,偏头看着他,窗外的月光落在西瑟斯的侧脸上,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色:“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朝仓陆把脸埋进他肩窝,闷着嗓子说了一句“爸爸最好了”。
西瑟斯的手落在他后背上,隔着睡衣能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状,比去年又宽了一点。
……
三月一个周五,朝仓陆放学回来在玄关换鞋,书包还没放下就被埃尼叫住。
“明天我要给你爸做全身检查,家里这些仪器不够用,之前订的那批核心组件今天到货,我得去接收,顺便把几样旧设备送去校准。来回大概要一整天,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行。”朝仓陆踩着球鞋后跟把鞋蹬掉,弯腰捡起来放进鞋柜:“我又不是小孩了。”
埃尼悬在玄关看着他,想说“你才十二岁”,但朝仓陆已经拎着书包跑上楼梯了,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台阶上。
第二天一早,埃尼在厨房留了早餐和午餐,便当盒用保鲜膜包好放在冰箱里,上面贴着便签。
[微波炉热两分钟,别偷懒吃冷的。]
朝仓陆睡到九点才醒,穿着睡衣下楼,餐桌上放着煎蛋、培根和一杯还温着的牛奶。
他吃完早饭洗了盘子,把盘子放进沥水架,动作很轻,因为爸爸还在楼上睡觉。
十点半,他背上包出门,独自去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瑟希主题店。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着车门旁边的扶手站着,掏出手机翻了翻埃尼发来的消息:“到了给我发定位”、“奶茶不能多喝,你爸上次说你牙疼”、“钱够不够”。
他回了个够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主题店开在商场三楼,门头是银蓝色的,招牌上印着瑟希的侧脸。
朝仓陆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限定徽章、新款变身器模型,又趴在玻璃柜台上看等身立像的新涂装,跟店员聊了一会儿关于下一批限定款的发售日期。
从店里出来已经过了大半个钟头,他拐到同层的奶茶店买了杯奶茶,靠在中庭的栏杆上慢慢喝。
“小陆,别忘了时间啊。”
脚下传来一个的声音,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朝仓陆低头看了一眼,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知道了佩嘉。”
影子动一下。
朝仓陆正准备去另一边的闪光侠主题店,拐杖点地的声音从右侧走廊传过来。
嗒、嗒、嗒……
每一下都稳,间隔均匀,像在丈量地板。
朝仓陆循声看过去,一个年轻女人从瑟希主题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袋子上的标志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头发遮住了小半张脸,右腿走路时微微拖着,拐杖握得很用力。
她停下来,把购物袋换到拐杖那只手,换完以后再换回来。
朝仓陆喝掉最后一口奶茶,走过去:“姐姐,你也喜欢瑟希吗?”
被搭话的少女转头,看见了面前这个少年,比自己矮半个头,白白净净的,眼睛很亮,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截深蓝色卫衣的领口。
她下意识把右脸往头发里又藏了藏:“……是。”
朝仓陆精神一振:“我也很喜欢瑟希!”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购物袋,至少有四五个,纸袋的提手把她的手指勒出红印。
“姐姐,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很重吧,我帮你拿。”
“不用了,谢谢你。”她拒绝着退后一步,转身就想走,拐杖还没点下去,朝仓陆已经绕到她另一侧了。
“等等!姐姐,我可以叫司机叔叔送你回家。你的腿……”
朝仓陆低头看了看她的右腿,又立刻移开:“你这样很不方便吧,街上人这么多,万一有人不小心把你撞倒了怎么办?这么多东西,被踩坏了怎么办?”
她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少年,个头不大,说话倒是老气横秋的。
她轻笑起来:“没关系,谁踩坏,就把谁的腿打断就好啦。”
朝仓陆愣住:“把……把腿打断?”
她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里的手办、海报和各种徽章,脸上的笑意真实了许多:“总之谢谢你的好意,小弟弟。”
“我…我叫朝仓陆!”朝仓陆回过神,往前跟了一步,歪着头看着她手里的袋子:“姐姐,为什么撞到你就要把对方的腿打断?”
她笑容顿了一下,这个少年问问题的样子不像在嘲讽,是真的想知道。
她收了收下巴,语气淡下来:“因为他不礼貌、不尊重。”
“那他要是道歉了呢?”朝仓陆又问。
她看着他眼里的光,本来想说“道歉有什么用”,但话到嘴边被那双眼睛洗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变成了:“……那就原谅他。”
“哦。”朝仓陆点点头。
他不觉得这个逻辑有什么问题,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道歉了可以被原谅,也可以不被原谅。
和他从小被教的东西差不多。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藤井惠衣。”
“惠衣姐姐,我家里有很多瑟希的立像,你可以来我家!我有整整好几个房间的瑟希!”
“谢谢你的邀请。”藤井惠衣缓缓摇头,购物袋的纸绳在手指上勒出更深的一道印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但我很快就要离开。”
“这样啊……”朝仓陆脸上的失望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又亮起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爸爸是耶尔森,如果你再回来,可以直接来我家玩!伏井出老师小说里所有人物的立像我都有!”
藤井惠衣抓着购物袋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袋晃了一下:“……耶尔森?”
她重复这个名字时语调完全变了:“塞勒西斯·耶尔森?”
“嗯嗯!我爸爸!”朝仓陆没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还在往下说:“他很好的,肯定会欢迎你来!”
“你是耶尔森先生的……儿子?”藤井惠衣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她盯着朝仓陆的脸,从左眼看到右眼,从鼻梁看到下巴,在这张脸上寻找某个人的痕迹。
“嗯。”朝仓陆终于察觉到了那点不对劲,缩了缩脖子,被那审视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舒服。
他以为对方听到耶尔森这个名字会激动地叫出声,耶尔森是瑟希的饰演者,而眼前这个人买了几大袋瑟希周边,按理说应该激动才对。
藤井惠衣垂下眼睫,沉默的间隙里她把购物袋换了只手,把拐杖重新握稳,然后把遮住右脸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又滑下来。
她没有再管,再抬起头时笑容变了。
“我叫藤井惠衣。刚才说过了,对吧。”
她微微弯下腰和朝仓陆平视,手指从购物袋提手上松开一根,朝他伸过去:“我想了想,还是应该握个手。”
朝仓陆伸手握住。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力出乎意料地大。
“朝仓陆。”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郑重了些:“你刚才说,你爸爸是耶尔森先生。”
“嗯。”
藤井惠衣站直了,把购物袋往肩上提了提:“那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朝仓陆眨了眨眼:“现在?”
“如果你方便的话。”
朝仓陆低头看了一眼影子,把手机掏出来给西瑟斯发了条消息,等了半分钟,回复来了。
“爸爸说可以!”朝仓陆把手机塞回口袋,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购物袋:“我来帮你拿。”
这回藤井惠衣没有拒绝,把两个购物袋递给他,自己拎着剩下的三个,拄着拐杖跟上他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