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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蜜拉在地球上待了两天,就嫌酒店床太软、光线太亮、空气里有股让她不舒服的味道。

第三天早上,她出现在庄园门口,希特拉跟在后面拎着六七个购物袋,达拉姆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

其中一个行李箱是卡蜜拉的,另一个也是卡蜜拉的。

朝仓陆趴在二楼窗台上往下看,扭头朝书房喊:“爸爸,姑姑又来了。”

书房里传来钢笔搁下的声音。

卡蜜拉进门先巡视了一圈一楼的客厅,从窗帘的颜色批评到茶几上那盆绿萝,说是养得太蔫了,叶子都黄了,一看就是没人用心打理。

埃尼悬在旁边想辩解,被她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朝仓陆从楼上跑下来,规规矩矩站在楼梯口:“姑姑好。”

卡蜜拉没应,从他面前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希特拉把购物袋堆在茶几旁边,往沙发上一倒,手臂搭在靠背上,懒洋洋地朝朝仓陆笑了一下。

达拉姆把两个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站在落地窗前。

“姐姐。”西瑟斯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没扎,深灰色的开衫袖口挽到手腕,锁骨从领口露出一截:“酒店住不惯?”

“被子太软,枕头太高,窗帘不遮光。”卡蜜拉一个个数过去,抬起下巴看他:“你就让我住那种地方?”

西瑟斯在她对面坐下,把开衫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还没消退的青紫:“二楼客房是空的,床垫偏硬,窗帘遮光,枕头可以换。让惠衣帮你收拾。”

卡蜜拉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朝仓陆站在楼梯口,看看西瑟斯又看看卡蜜拉,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卡蜜拉面前:“姑姑喝水。”

卡蜜拉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喝。

朝仓陆也不介意,又跑回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果汁。

……

卡蜜拉住下来之后,朝仓陆的生活里多了一套全新的规则。

早上七点半必须下楼吃早饭,不吃完蔬菜不许离桌;放学回家要先换鞋,鞋子要放进鞋柜,鞋头朝里;写完作业才能看瑟希,看到九点半必须关电视。

这些规则以前也有,但卡蜜拉来了以后执行力提升了不止一个量级。

朝仓陆有一次吃完饭碗里剩了三颗青豆,卡蜜拉让他坐在餐桌前,盯着他把青豆一颗一颗吃下去。

他嚼到第三颗的时候抬头看西瑟斯,西瑟斯在客厅看文件,头都没抬。

……

又过了几天,卡蜜拉开始教朝仓陆了。

她发现问题的方式很简单,走过客厅看见朝仓陆在写作业,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写的这是什么?”

朝仓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业,没发现什么问题:“地理作业,老师让写日本的地形特征。”

“我不是问这个。”卡蜜拉指着作业本上那行字:“这字太丑了,横不平竖不直,拐弯的地方像虫爬。你爸爸没教过你写字?”

“教过……说我写得比之前好了。”

“那是他惯着你。”卡蜜拉坐下来的动作带着一阵很淡的冷香,她从朝仓陆手里抽走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朝仓。

笔画利落,结构方正,收笔锐利。

“照着写,写二十遍。每一遍都要比上一遍好,不能有一遍退步。”

朝仓陆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字,差距确实很大。

他老老实实写了二十遍,写完之后手腕酸得不行,甩了甩手把作业本递给卡蜜拉检查。

卡蜜拉从头翻到尾,翻完以后没说话,把作业本还给他。

朝仓陆以为这关过了,松了口气。

然后卡蜜拉说:“明天写三十遍。”

“为什么?!”

“因为第十九遍比第十八遍退步了。”

朝仓陆愣在原地,仔细想了想,第十九遍确实写得有点潦草,因为当时手腕已经酸了。

他没法反驳,只能点头。

西瑟斯路过客厅时看了一眼朝仓陆的作业本,问了一句“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姑姑还让我多写了二十遍。”

西瑟斯看了卡蜜拉一眼。

“看什么。”卡蜜拉靠在沙发靠背上。

西瑟斯移开目光。

……

起因是朝仓陆放学回来,校服袖子上破了个口子埃尼问怎么回事,他说体育课跑步被绊了一跤,摔在跑道上蹭破的。

卡蜜拉正好从二楼下来,听了这句话站在楼梯中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三秒,然后说:“明天开始教你防身术。”

朝仓陆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上去了。

第二天下午卡蜜拉把客厅的茶几挪到墙角,在腾出的空地上教朝仓陆防身术。

她让他站在中间,教了他一个最简单的格挡动作。

如果对方从正面推你,用手臂外侧挡开,同时侧身。

朝仓陆练了好几次,卡蜜拉纠正他的姿势。

“手肘太高了,挡不住胸口。膝盖弯太多,重心会偏。”

朝仓陆又做了一遍,这次她觉得可以了,放下拐杖走到他面前:“推我。”

朝仓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卡蜜拉的脸:“姑姑,你是女生。”

“你推不推。”

朝仓陆伸出手,还没碰到卡蜜拉的肩膀,他的手腕就被捏住了,动作快到他没看清,下一秒重心被带偏,脚下被轻轻一绊,后背贴上了地板。

天花板在他视野中转了个方向。

他躺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放倒了。

卡蜜拉松开他的手腕:“起来,再来一次。”

朝仓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的灰,他这次没有犹豫,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是被卡蜜拉轻松躲过,又被绊倒了。

第三次他学聪明了,出手之前先往后退了半步,卡蜜拉抓他手腕的时候他的脚没被绊到。

卡蜜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他还是倒了。

“不错。”卡蜜拉低头看着他:“进步了。”

朝仓陆躺在地板上喘气,觉得这个周末比体育课累多了。

希特拉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红酒,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正在整理冰箱的埃尼说:“你看看,自己都站不太稳,还能单方面地揍孩子。”

埃尼把一盒牛奶往冰箱里推了推:“你再大声一点,让她听见。”

“我可不敢。”

达拉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修好的门把手。

他看见朝仓陆躺在地上喘气,停下来问了一句:“还有几组?”

“两组。”卡蜜拉说。

达拉姆点了点头,绕过朝仓陆往工具房走了。

朝仓陆看着达拉姆走远,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家除了爸爸和埃尼之外,其他人好像都对自己被揍这件事没什么意见。

训练结束以后朝仓陆坐在地板上揉膝盖,揉完左膝盖揉右膝盖。

西瑟斯从书房出来倒咖啡,看见他坐在地上,走过来蹲下:“疼不疼?”

朝仓陆把裤腿拉上去,膝盖上有一小块青了,是被地毯磨的,不严重:“不疼。”

“那就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训练之前,把茶几再挪远一点,上次撞到过一次。”

卡蜜拉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等朝仓陆上楼洗澡,她对西瑟斯说:“这么心疼不如你自己教。我教他还嫌我严格,你倒是好,一个‘疼不疼’就把他收买了。”

西瑟斯端着咖啡杯在卡蜜拉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垫里。

他坐得很松弛,头发散在肩侧,侧脸对着窗外的夕阳光:“他还小。”

卡蜜拉也靠在沙发扶手上:“他现在被你养得心软得像块豆腐,被人绊了都不知道先护住要害,第一反应是爬起来拍灰,连句脏话都不骂。”

“他本来就不骂人。”

“所以我才教他,总得有一个人教他怎么在被人打的时候还手。”

她说到后面语速快了一点,看起来有些烦躁。

西瑟斯头微微偏向她这边。

“你太惯着他了。”卡蜜拉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弄得脾气都软了半截:“什么都给他最好的,玩具堆满好几层楼,零食从来没断过,养得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不是这样的,你比我清楚。”

西瑟斯安静地听她说完。

卡蜜拉看着他那张被夕阳光照得发光的脸,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这段时间我不走了,多住一阵。”

西瑟斯点了点头:“我去让埃尼多备点食材。”

卡蜜拉想说什么,又觉得多余。

“你能留下来我很高兴”和“让埃尼多备点食材”,意思是一样的。

当天晚上西瑟斯给了她一张信用卡。

卡蜜拉靠在床头,两根手指夹着那张黑卡翻来覆去地看。

卡面是哑光黑的,印着她不认识的人类文字,边缘有金属拉丝的纹理,在台灯下反着冷光。

她一个超古代黑暗巨人,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什么宝物没见过,但一张能把人类商场里任何东西变成免费的小卡片,她还是觉得有点新奇。

“没有额度上限?”她问。

“没有。”西瑟斯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热水,水蒸气飘上来模糊了他的下颌线。

“不怕我把你花破产。”

“你可以试试。”

卡蜜拉瞥了他一眼。

他穿着那件洗过好几次的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从皮筋里滑出来垂在脸侧,脸上的痂早就好了,但脸上血色还是很薄。

第二天早上七点,朝仓陆还在餐厅喝牛奶,咬第三口烤吐司,楼梯上就下来了人。

卡蜜拉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两枚暗金色的耳钉,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响,走到餐厅门口,扫了一眼餐桌,目光最后落在朝仓陆身上。

“吃完了?”

朝仓陆手里还剩半片吐司,一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吃:“……快了。”

“吃完出来。”卡蜜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皱着眉加了一句:“牛奶记得喝完,你爸说你上次偷偷倒进花盆里,那盆玫瑰现在还在蔫。”

朝仓陆心虚地看了一眼窗台,那盆玫瑰确实还黄着叶子。

他把牛奶灌下去,抹了把嘴就跑出去了。

草坪上,希特拉靠着那棵老银杏晒太阳,看见朝仓陆跟在卡蜜拉后面出来,嘴角一弯:“哟,又开课了?”

朝仓陆还没问上什么课,卡蜜拉已经站定转身:“你爸说你学过跆拳道。踢我一脚。”

朝仓陆愣了一下:“……啊?”

“我说,踢我。你不是练过吗,让我看看你学了什么。”

朝仓陆犹豫了两秒,摆了个起手式,右脚踢出去。

卡蜜拉往旁边偏了半寸,他踢空了,落地的时候重心没稳住,往前踉跄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只还停在半空、离自己裙摆至少十厘米的脚:“……就这?”

朝仓陆收腿站直:“我还没准备好!”

“被怪兽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怪兽会等你准备好?”卡蜜拉绕着他走了半圈,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笃笃笃的节奏:“再踢。”

他又踢了一脚,这次比上次用力。

卡蜜拉侧身躲过,顺手在他脚踝上带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旁边歪,好险扶住银杏树干才没摔倒。

“你踢之前看了我一眼。”卡蜜拉说:“踢哪里、用什么力度、踢完以后怎么退,全写在脸上了。”

朝仓陆扶着树干喘气。

“再来。”

这次她没等他踢,往前迈了一步,逼得朝仓陆本能后退,他的脚跟刚落地,她的手指已经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啪,不重,但弹得他往后一仰。

“这就怕了?”

“我没怕!”朝仓陆揉着额头。

“那你退什么。面对敌人,退一步人家就进一丈。你爸教你的那些,在光…”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在擂台上管用,在真正的战斗里,对方不会给你摆起手式的时间。你要学会预判,不是等对方动,是逼对方不得不动。还有,哪疼打哪,不用手下留情。打不过就跑。你刚才连跑都没选对方向,你跑向的是死胡同,不是开阔地。”

朝仓陆想说“我家院子我熟,往那边跑是因为有后门”。

但卡蜜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再来。”

他们在草坪上练了四十分钟。

朝仓陆被弹了七次额头、绊倒三次,鞋飞出去一次。

终于摸到卡蜜拉袖口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点了下头:“还行。”

朝仓陆撑着膝盖喘气,汗珠从鼻尖往下滴,滴在草叶上。

希特拉在银杏树下鼓了鼓掌,不知是真心还是揶揄。

二楼书房的窗户开着。

西瑟斯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光屏,目光却落在窗外。

埃尼悬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药茶。

“她把陆摔了好几次。”埃尼说。

“看见了。”

“你不下去拦一下?”

西瑟斯端起药茶喝了一口,杯子在他手里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还没到需要拦的时候。”

他把杯子放回茶托里。

埃尼注意到他放杯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端久了会累。

又过了十分钟,窗外的动静变了调。

朝仓陆被卡蜜拉按着肩膀转了个圈,转完以后东南西北全分不清,两条腿绊在一起,眼看要脸着地。

西瑟斯从躺椅上站起来,毯子从腿上滑下去,堆在脚边。

他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姐姐。”

卡蜜拉抬头,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迎着光,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开衫,领口松松地叠在锁骨上,两只手撑着栏杆。

“他才十二岁。”西瑟斯说。

“十二岁不小了。”

“他的对手不是怪兽。”

卡蜜拉沉默了一拍,松开朝仓陆的肩膀。

朝仓陆终于站稳了,脸涨得通红,额头正中央有一个被弹出来的红印,汗把刘海粘成了好几缕。

他抬头看见西瑟斯,喊了一声“爸爸”,然后瞪了卡蜜拉一眼。

这一眼被卡蜜拉察觉到了。

“还敢瞪我。”卡蜜拉说,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好笑。

西瑟斯看向朝仓陆,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朝仓陆立刻收了表情,老老实实站好,但眼里的不服气还没来得及全收干净,亮晶晶地挂着。

西瑟斯从阳台上走下来,推开玻璃门,走到草坪上,他蹲下来把朝仓陆被汗浸湿的刘海拨开,看了看额头正中央那个红印。

“……还行,没肿。”

“姑姑弹了我七次。”朝仓陆小声告状。

“你躲开了几次?”

朝仓陆想了想:“……两次。”

“那有进步。”西瑟斯站起来,把他往屋子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去喝水。”

朝仓陆跑了几步又回头:“那她呢?”

“我跟她说。”

朝仓陆跑进屋里了。

纱门在他身后啪地合上。

卡蜜拉站在原地,看着西瑟斯转过身来面对她。

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把他开衫的下摆掀起来一角,他抬手按回去,动作幅度很小。

她注意到他站在草坪上的时候重心偏在左腿上,右腿膝盖微微弯着。

“站久了腿会疼?”卡蜜拉问。

“不会。”

“哼。”她环抱双臂:“我教他格斗,你不满意?”

西瑟斯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拨回去,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肩章边缘。

“他知道怎么自保就好,剩下的,我来教。”

卡蜜拉微愣,低头看着自己刚换的美甲,暗紫色带鎏金纹,昨晚刚涂的,今天不该涂这个颜色,应该涂更暗的。

……

当天下午,卡蜜拉就带希特拉去购物了。

希特拉站在商场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当季新款和促销信息。

他的表情从玩味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期待,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这栋楼里所有东西,你都能用那张卡买?”

“对。”

“全部?”

卡蜜拉嫌他废话多,直接往里走。

希特拉跟上去,两个人穿过一楼的化妆品专柜,卡蜜拉目不斜视,希特拉倒是被一个香水柜台的试香卡拦住了脚步,往手腕上喷了两下闻了闻,又放回去了。

二楼的服装区是重点目标。

卡蜜拉走进去的那一刻,整个店的店员都安静了一下。

她逛了三家店,挑了好几件裙子,手划过衣架的时候面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有一件黑色的长裙她拿出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

希特拉从旁边探过头来,把那条裙子从衣架上摘下来,在她背后比了比:“试试。”

“不好看。”

“你都没试。”

“不需要。”

希特拉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把裙子挂回去,转身去翻另一排货架。

他给自己挑了好几件衬衫,有一件上面印着达达的像素头,他拎起来在镜子前比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让店员包起来。

卡蜜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逛到三楼的时候希特拉已经拎了好几个袋子,在休息区坐下来喝咖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卡蜜拉拄着拐杖走进一家珠宝店,店员迎上来问她想看什么,她说“不看,直接包”,然后指着柜台里几件东西挨个点过去。

希特拉抿了一口咖啡,对旁边端着托盘经过的服务员笑了一下:“我们董事长有钱~”

服务员快步走过去了。

希特拉靠在椅背上,看着珠宝店里卡蜜拉的背影,忽然觉得在地球待一阵子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

达拉姆没跟卡蜜拉去购物。

他站在银杏树旁边,半张脸被树影遮住,从卡蜜拉走后他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抱在胸前,背挺得笔直,目光跟着那个跑回屋里的孩子转。

朝仓陆喝完水,从厨房窗户往外偷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高大男人还站在银杏树下一动不动。

他缩回头,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动。

他从后门探出半个身子:“你要不要进来坐?”

达拉姆没说话。

朝仓陆往前走了几步,仰起头看他:“你站了快一个钟头了,外面晒。”

“习惯了。”达拉姆说。

朝仓陆等了片刻,没等到更多的话。

他试着从侧面绕过去,绕到银杏树的另一边,这样就能看见达拉姆的表情了。

绕过去才发现这个人的表情很简单:眼睑微微垂着,嘴角很平。

“你昨晚住在哪?”朝仓陆问。

“不住,不需要。”

“可是晚上有风,还冷。”

达拉姆低头看着他,眼珠动了动。

这个小孩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在担心不需要睡觉、不怕冷、不吃饭也没事的黑暗巨人晚上会不会着凉。

“我不需要睡眠。”达拉姆说:“昨晚我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了一夜。”

朝仓陆用力点头,在脑子里记下:下次让埃尼在石凳上放个垫子。

“你比那个穿紫色衬衫的好说话。”朝仓陆仰着头说。

“希特拉,话多。”

“他不会背后听见吧。”

“听见就听见,实话。”

朝仓陆觉得这个沉默的人好像不那么可怕了,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两条线。

“你叫什么名字?”

“达拉姆。”

“达拉姆叔叔,你是一直跟着姑姑的吗?”

“很久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圈,两根歪歪扭扭的线交叉在圆心。

朝仓陆站起来,发现这个大个子好像不太会聊天,但脸上没有那种“别来烦我”的表情,只是很慢,很安静。

他伸手碰了一下达拉姆的手臂,触感和普通人类不一样,更硬,更凉,但表面有一层很微弱的温度:“你是石头做的吗?”

“不是。”

“那为什么你的皮肤这么硬?”

达拉姆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可能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皮肤为什么硬。

“天生的。”

……

藤井惠衣把行李搬进一楼的房间。

房间是朝仓陆帮她挑的,窗户朝南,阳光好,离厨房近,离楼梯也近。

他帮她把行李箱推进去,又把床头柜上的花瓶挪了个位置,说这样不会撞到拐杖。

晚饭前,卡蜜拉回来了。

车停在门口,后备箱一打开,十几个纸袋哗啦啦往下滚。

她手里提着两个最大的,希特拉在后面抱着一摞盒子,盒子叠得太高,进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购物袋铺满了玄关的地板,从鞋子到香水,从真皮沙发套到古董台灯,从羊绒披肩到一整套骨瓷茶具。

朝仓陆蹲在玄关旁边看那些袋子上的标志,一半是法语和意大利语,另一半连埃尼都扫不出品牌数据库。

“这个是什么?”朝仓陆指着盒子。

“面膜。”卡蜜拉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用遥控器翻着电视上的频道,把每一个有瑟希的频道都跳过去。

“这个呢?”

“手套。”

“这个呢?”朝仓陆又拿起一个盒子。

卡蜜拉瞥了一眼:“那是给你买的。”

朝仓陆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胸口印着暗金色的几何纹样,翻过来看标签,价格那栏五位数字:“比我的徽章还贵。”

“穿,你爸有钱。”

希特拉从沙发后面绕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悄悄塞给朝仓陆:“拿着,别让你爸看见。”

“什么?”

“冰淇淋,意大利手工的,开心果味。”

朝仓陆接过纸袋,纸袋底下还在往外渗冷气,干冰的白雾从袋子口袅袅地飘出来。

他看看纸袋,看看希特拉,又看看楼上书房关着的门。

希特拉头也不回地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又倒退回来,弯下腰在他耳边补了一句:“对了,那个卖冰淇淋的柜台旁边有瑟希联名款的展示柜。”

朝仓陆冲他喊了声谢谢,抱着纸袋跑回自己房间。

傍晚,西瑟斯从楼上下来吃晚饭。

经过走廊的时候发现墙上多了一幅画,画框是暗金色的,内衬是深紫色的丝绒,画的是超古代地球上那种已经灭绝的黑色鸢尾,花瓣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银线。

“客厅那幅画。”他在餐桌前坐下来。

“我买的。”卡蜜拉坐在他对面:“那个位置太秃了,挂幅画刚好。”

晚饭是藤井惠衣做的。

朝仓陆吃了一口,抬头看她:“惠衣姐姐,你做饭比我爸好吃。”

西瑟斯在餐桌对面咳了一声。

朝仓陆立刻补充:“但爸爸做的煎蛋是世界第一。”

卡蜜拉放下筷子看着朝仓陆,朝仓陆低头扒饭。

西瑟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朝仓陆碗里。

朝仓陆正埋头啃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是油,碗里忽然多了一筷子绿色,他的脸皱了一下,但看了看对面的卡蜜拉,又看了看身边的爸爸,把青菜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

“还有沙发套。”卡蜜拉端起红酒杯:“你那个沙发原来是什么颜色?灰色?灰不拉几的,看着就闷。”

“那是浅灰。”

“一样。”她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对了,我给你也买了件外套。书房那把椅子太硬了,明天有人送一张新的过来。你那个床垫我也换了,看着就不舒服。还有你平时喝的那种药茶,我今天在商场看到一个专卖茶叶的铺子,买了几罐,你回头试试。”

朝仓陆咬着筷子头看看卡蜜拉,又看看西瑟斯,他爸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还一句嘴都没还。

西瑟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吃饭,只是在卡蜜拉说到床垫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卡蜜拉看到了,嘴角弯了弯,然后又马上抿直。

晚上,朝仓陆洗完澡,发现达拉姆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

他披了件外套跑出去。

石凳旁边多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那片小小的角落。

达拉姆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坐姿和白天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玫瑰丛上,那里有萤火虫在飞。

“这个给你。”朝仓陆把一个东西放在石凳旁边,是一个坐垫,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

“谢谢。”达拉姆站起来,把坐垫放在石凳上,重新坐下。

朝仓陆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萤火虫:“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卡蜜拉会决定。”

“哦……”朝仓陆揉了揉鼻子:“其实你可以多住几天。埃尼做饭很好吃,我爸爸不怎么说话但不凶。”

达拉姆偏头看着这个小孩。

月光把他的头发照成浅褐色,发梢翘着,和在草坪上被卡蜜拉摔得满地打滚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谢谢。”

朝仓陆站起来,朝他挥挥手,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回屋里。

纱门在他身后合上,落地灯的暖光还在后院里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