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尼在庄园实验室里接收完最后一批货,把核心组件按序号码进恒温柜,旧设备打包装箱贴上校准标签,然后调出玄关的监控看了一眼。
一个熟悉的少女正拄着拐杖站在玄关,脚边堆着好几个瑟希主题店的购物袋。
埃尼把恒温柜关上,然后慢条斯理地往主宅飞。
主宅走廊里很安静。
朝仓陆正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双手推开门,侧身让开视线。
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满墙的瑟希手办照得发亮,展柜里的等身立像低着头,眼灯还没通电,但反光已经够亮了。
藤井惠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面墙,视线移到那尊等身立像上,停在立像低垂的脸上,拐杖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的?”
“对!有些是埃尼帮我抢的限量,有些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有些是我自己排队买的,那个变身手镯我排了三个小时。”朝仓陆站在展柜前面,指着每一层的手办给她介绍。
哪一年出的、什么形态、有没有特殊涂装,他说话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藤井惠衣站在他旁边,听他说完每一个字,偶尔点头。
她看得很认真,记住每一件藏品的位置。
看到一尊瑟希抱着孩子的限定手办时,她的手指在柜门玻璃上停了一下,指尖轻轻叩了叩那个孩子的小小背影。
……
书房西侧的墙面忽然裂开一道缝。
黑暗从缝隙里涌出来,把书房里的灯光压暗了好几个色度。
缝隙扩大成一道门,门那边有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先是鞋跟,再是小腿,再是整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卡蜜拉站在书房中央,身后跟着希特拉和达拉姆。
她的长发在暗紫光芒中飘散,暗金色的眼瞳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书桌后面那个人身上。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干枯,额前碎发垂在眉骨上方。
他脸上的血色很薄,嘴唇是淡粉色的,眼白里还残留着几道血丝,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指尖的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向。
卡蜜拉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西瑟斯先开口:“姐姐。”
“别叫我姐姐。”
她走过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近距离盯着西瑟斯的脸,把眼里翻涌的东西一览无余地展示给他。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像快要死了。”
她在等他解释。
西瑟斯没有解释,只是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合拢,手不太稳。
卡蜜拉盯着那只手:“什么时候开始的。别跟我说没事,你看我像瞎的吗。”
西瑟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希特拉已经从卡蜜拉身后绕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衬衫,领口敞着好几颗扣子,锁骨上有一条细长的链子在灯光下闪。
他站在书桌侧面,歪着头,把西瑟斯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在西瑟斯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了好几秒。
“啧啧啧……还真是病得不轻。”他伸出一根手指,想去勾西瑟斯散在肩上的一缕头发。
卡蜜拉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别碰他。”
“看看也不行?”希特拉捂着被打红的手背退后一步,幽怨道:“姐姐大人,你这也太霸道了。”
“闭嘴。”
达拉姆从进书房就没说过话,绕过书桌走到西瑟斯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西瑟斯手背上那片没消退的淤青。
达拉姆把手伸进自己的随身空间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晶石,放在西瑟斯面前的书桌上。
“能量晶石。”达拉姆说:“你能量波动太弱,先补一点。”
西瑟斯低头看着那块晶石,没有立刻伸手。
达拉姆已经退回原来的位置了,抱着手臂站在卡蜜拉身后。
“达拉姆。”西瑟斯说:“谢谢。”
达拉姆点了一下头。
卡蜜拉的目光扫过达拉姆,落在西瑟斯身上:“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晶石可以补能量,补不了核心衰竭。你到底是受伤还是病了?还是两个都有?从头说。”
西瑟斯伸手拿起那块晶石,攥在掌心里,暗红的光从指缝漏出来,沿着手腕往手臂上爬,最后消失在肘弯处。
他的脸色没有变好,把晶石放在桌角,抬起眼看着卡蜜拉。
“出了一些事。边疆宇宙的战争波及范围太广,王与宇宙融为一体,贝利亚失踪,光之国损失不小。”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别跟我绕。”她语调往下沉,眼神冷下去:“你自己呢?”
西瑟斯看着她,对视了好一会儿。
“姐。”西瑟斯先开口:“我收养了一个孩子,他叫朝仓陆,今年十二岁。刚才带藤井惠衣上楼的那个就是他。”
卡蜜拉愣在原地。
她本来准备继续逼问,逼他解释这身伤是怎么回事,逼他说出是谁害的。
但他说“我收养了一个孩子”。
她下意识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盯着西瑟斯,但神色已经变了。
她没能在第一秒做出合适的反应,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张了张嘴。
“……你再说一遍。”
“他姓朝仓,叫陆。”
希特拉在旁边挑了挑眉,脸上的玩味比刚才更浓:“朝仓陆。”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转:“我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搭讪小拖油瓶,偷看了一眼,嘿,那小孩正拉着她炫耀那些限量手办呢。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养小孩了?”
“跟你学的。”西瑟斯说。
希特拉噎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养小孩?”
“你没教过,但你话多。”
达拉姆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确实多”。
希特拉转头瞪了他一眼。
达拉姆没有再接话。
卡蜜拉没有加入他们的斗嘴,盯着西瑟斯,从头看到脚,然后移开目光,落在窗外那座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上。
“你在这里养了个孩子。你受了伤,能量快空了,核心在衰竭,不回光之国,不来找我,不去任何地方求救。”
卡蜜拉回头:“你在等什么。”
西瑟斯看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卡蜜拉最怕他这个样子,不否认,就是默认。
默认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西瑟斯每次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时候,都不是什么好事。
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
朝仓陆推开门:“爸爸!我带了一位客人!”
他身后站着藤井惠衣,购物袋还拎在手里。
朝仓陆跑进来,然后停住了。
家里多了三个陌生人,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暗金色的眼瞳正盯着他看;一个穿紫色衬衫的男人靠在书架旁边,笑得意味深长;一个沉默的高大男人站在落地窗前面,抱着手臂。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把他钉在原地。
“……你们是谁?”朝仓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上从后面走过来的藤井惠衣。
藤井惠衣站稳了,把拐杖挪了一下,扶住他的肩膀,抬眼看向客厅里那三个人,然后在卡蜜拉面前低下头。
“卡蜜拉大人。”她态度很恭敬。
朝仓陆转头看她:“你认识他们?”
“这是我的……家人。”藤井惠衣轻声说。
卡蜜拉盯着朝仓陆看了好几秒,然后偏头看西瑟斯。
“就这个?”
西瑟斯走过来,站在朝仓陆旁边,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垂了几缕在胸前。
朝仓陆抬头看他,又看了看卡蜜拉,小声问:“爸爸,她是谁?”
书房门口的空气静了一瞬。
卡蜜拉眼瞳收缩,这个词从那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她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我姐姐,卡蜜拉。你应该叫她姑姑。”
朝仓陆眨眨眼。
他的社交圈里“亲戚”这一栏一直是空的,忽然填进来一个人,还是坐在沙发上气场全开的陌生女人,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姑姑?”
“别叫我姑姑。”卡蜜拉抬手挡住半边脸,语气很差。
“那叫什么?”朝仓陆认真地问。
“什么都不叫。”
“那不太礼貌吧。”朝仓陆又转头看西瑟斯。
卡蜜拉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皱着眉看朝仓陆。
这个小孩被三个黑暗巨人盯着,没躲到西瑟斯身后,还在这纠结称呼问题。
希特拉噗地笑出声,手搭在书架边缘,整个人的重心歪向一边:“有意思。你看看他,不哭不闹不害怕,还在那盘算叫人叫什么。确实是你养的。”
达拉姆从落地窗那边走过来两步,低头看朝仓陆。
朝仓陆仰起头看他,太高了,比爸爸还高一个头,站近了连头顶的灯光都被挡住了。
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很平和,像看一只在路边遇到的小猫。
“这孩子。”达拉姆说了三个字,然后点了一下头。
朝仓陆不确定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陈述事实。
藤井惠衣站在朝仓陆旁边,把拐杖换到左手,然后抬起脸,目光落在西瑟斯身上。
在远处的时候她已经看清楚了,和她记忆里的身影完全不一样,但她认得出那双眼睛。
“先生。”她音量轻了很多,拐杖往旁边歪了一下,碰到了朝仓陆的鞋,她也没发觉。
朝仓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西瑟斯:“爸爸,惠衣姐姐是你的粉丝,她买了好多瑟希周边,比我买的还多。”
卡蜜拉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
她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觉得颜色不太对,不够暗,配不上此刻的心情。
“陆。”西瑟斯把手从他肩上放下来:“带惠衣去楼上看看,四楼新到了一批手办,还没拆封。你帮她找找有没有想要的。”
“哦哦好!”朝仓陆应完又看了眼卡蜜拉和希特拉他们,犹豫了一下。
但藤井惠衣已经拄着拐杖往楼梯方向走了,她很清楚什么时候该退场。
朝仓陆跟上去,路过卡蜜拉旁边时加快了脚步:“姑姑再见。”
脚步声上了四楼,门关上了。
卡蜜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西瑟斯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西瑟斯比她高半个头,但他靠在门框上的姿态让他显得比实际上更单薄。
“姐姐。”
“你这样叫我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卡蜜拉抬起手,指尖在西瑟斯锁骨上那道浅淡的疤痕上点了一下,点完就把手收回去了:“你收养了贝利亚的种。”
“他不是贝利亚的种,他是朝仓陆。”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卡蜜拉盯着他,嘴角的弧度很冷:“你把敌人的遗孤养在家里,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自己仇家太少?”
“没关系。”西瑟斯说。
卡蜜拉的话头被截断在喉咙里,胸腔深处翻起酸涩的凉意。
她看着西瑟斯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问,你知道你病得多重吗,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吗,你知道你死了那个孩子怎么办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西瑟斯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卡蜜拉卡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惠衣以后跟着你。”卡蜜拉移开视线,恢复了之前的冷傲:“你这边缺人手,连个跑腿的都没有,她腿不方便,但手很巧,会做饭,会收拾房间,会照顾人,要杀谁也方便,直接告诉她就好。”
“好。”西瑟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