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人敢违抗命令。
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一战要是拿不下青崖城,他们口袋里的干粮撑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饿死。
所以,这一战,他们必须胜。至少龟田一郎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龟田一郎骑在他那匹矮马上,亲自督阵。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青崖城的城墙,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盯着一块挂在高处的肉,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把城墙啃穿。
那眼神里的饥饿感,比他的兵还重,只不过他饿的是战功,兵们饿的是肚子。
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告诉前锋,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赏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传令兵飞奔而去。
“娘的!拼了!”
“拿下青崖城,老子要吃肉!”
不知是哪个饿疯了的前锋营大头兵突然吼了一嗓子,那嗓门比喊“大太月国万岁”实在多了去了。
这一嗓子一嚎,刹那间,周围跟着嗷嗷叫起来:
“对!吃肉!老子要吃红烧肉!”
“我要吃三大碗米饭!不,五碗!”
“我要吃鸡!整只的!”
“出息!我要吃烤全羊!”
这帮饿疯了的太月兵,脑子里哪还有什么“大太月国荣耀”,“为天皇陛下尽忠”?
全是吃的!这年头,口号喊得再响,不如一口热乎饭来得实在!
一万多人饿着肚子,号角声还在风里打旋。
为了“吃饭”这两个字,太月国的前锋营已经扛着云梯,嗷嗷叫着朝青崖城冲了过去。
云梯在肩膀上晃荡,钩索在地上拖行,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一万多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像闷雷从地平线上滚过来,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青崖城上的守军早就看见了他们。
从太月国的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的那一刻起,城墙上就有人吹响了号角。
那号角声和太月国的不一样,低沉、悠长,像一头老牛在暮色里叫,带着一股子悲壮的味道。
等太月国的号角响起的时候,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这片黑压压涌上来的人潮,握紧了手里的刀枪。
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个痛快。
韩铁柱站在城楼最高处,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三千对一万。
韩铁柱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守城的兵力说是三千人,其中有四是陈横带过来的伤兵,还有几百才招募的几百青壮年。
那些老兵油子还好,至少穿过甲胄、握过刀枪;
那些青壮年就不行了,连弓都拉不满。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扁担,纯属临时上战场的“菜鸡”。
而对面是太月国的主力部队,一万多精锐,虽然饿着肚子,但饿急了的狼比吃饱了的狼更可怕,饿急了的狼见什么咬什么。
这一仗,怕是万分艰难,九死一生。
他身边的副将看得直揪心,低声说:
“将军,太月孙子有上万人。咱们只有三千人。”
韩铁柱没说话。
副将咽了口唾沫,又说道:
“城里的三万百姓,都不愿意往后山退,万一......”
韩铁柱终于开口了,
“没有万一,这一仗,咱们必须赢!”
副将不说话了,他也想赢,可他担心啊。悬殊实在太大,万一城破了,百姓们就没活路了。
韩铁柱转过头,城墙上那些新招募的青壮年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黑压压的太月兵,脸色有些发白,腿肚子也有点打颤。
但不管是什么表情,没有一个人转身往后跑,这就够了。
韩铁柱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脸,有害怕的,有慌张的,有不知所措的,也有咬着牙硬撑的。
韩铁柱没有喊什么“保家卫国”的口号,只是说了几句实话,比任何口号都好使。
“弟兄们。”
韩铁柱的声音不高不低,粗粝得像砂石磨过铁皮,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溅得出火星子。
“城外那些太月狗,跟咱们一样,也是人。”
“他们饿着肚子,腿都是软的。”
“咱们随然人少,但吃饱了,睡足了,墙高城厚,占尽了地利!”
他顿了顿,又说:
“看清楚下面那些人。他们进了城,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太月狗是什么德行,不用我多说,海边那几个渔村什么样,你们都听过了。”
“所以,要么咱们把他们挡在城外,要么他们进来把咱们杀光。没有第三条路。”
“别指望投降,别指望他们发善心。太月狗的善心,都他娘的进了狗肚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一口深井里的水: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
这八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八颗烧红的铆钉,一颗一颗地铆进了每一个守军的胸膛里,烫得人心里发狠!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那些青壮年脸上还有紧张,但没有一个人往后缩。
他们握紧了手里的家伙,眼睛里多了一股子狠劲儿。
是那种“你要弄死我,我先弄死你”的狠劲儿。
然后有人笑了,是那种看开了的笑。
“行,那就死呗。”
“老子活了二十三年,够本了。”
“我还没娶媳妇呢。”
“那你更得守住,守住了回去娶。”
“王铁匠家的闺女,不是一直对你有意思吗?”
“......她看不上我。”
“废话,你拿个扁担谁看得上你?守住了,缴把太月刀,回去跟她显摆!”
城墙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笑声里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和视死如归的勇气。
韩铁柱的大手按在城垛上,青石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那条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太月兵近了,更近了。
韩铁柱没再喊话,只是抬了抬手。
弓箭手就位。
滚石就位。
热油就位。
一切就位。
城墙下的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太月国的前锋营扛着云梯疯了一样冲到城墙根下,云梯往城墙上一搭,鬼子们就开始往上爬。
城墙上箭如雨下。
东夷的守军站在垛口后面,拉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
箭矢从城墙上飞下来,带着尖锐的啸声,钻进太月国士兵的身体里。
有人中箭从云梯上摔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断了气。
有人爬到一半,被滚烫的开水浇了一头,惨叫着松手,掉进了下面的人群里,砸得同伴人仰马翻。
但太月国的人太多了。
倒下一个,又爬上来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