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吉亚整夜未眠。
他蜷缩在华丽却冰冷的行军帐中,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白天那个瞬间——莫德雷德站在城头,那双眼睛如同苏丹一般,淡漠地穿透了风沙,也穿透了他的灵魂。
“假的……那是个假货……”
他神经质地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甲,指尖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
“苏丹陛下是独一无二的……那个莫德雷德……他竟敢模仿……他竟敢亵渎……”
这种恐惧如同毒蛇,在深夜里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最终转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杀意。他必须要杀了那个假货,不仅是为了证明那个眼神是虚假的,更是为了向心中的神明——苏丹,献上最虔诚的祭品,以此来平息自己那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塔吉亚便不顾一切地吹响了集结号。
许多士兵才刚刚从昨夜的激战中勉强睡下,身上裹着染血的绷带,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但在塔吉亚那歇斯底里的鞭打与咆哮下,他们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身躯,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强行拖拽上了战场。
当塔吉亚带着这支士气低落、疲惫不堪的军队再次来到俄西玛城下时,他看到了那个令他噩梦连连的身影。
莫德雷德。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城墙的最前端,甚至没有披甲,身上依旧是那件深蓝色的领主大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的繁星军团早已整装待发,严阵以待。但莫德雷德似乎并不在意这场即将来临的大战,他的注意力甚至不在下方的千军万马之上。
他低着头,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自己的手掌。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弯曲、伸直,仿佛在把玩着什么看不见的玩具,又或者是在审视着某种令人厌倦的权柄。
那种眼神……那种充满了无聊、空洞、却又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眼神……
塔吉亚的呼吸猛地一滞。
就在这时,莫德雷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与塔吉亚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莫德雷德的嘴角,突然毫无征兆地、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那像是一个看到有趣猎物的笑容,却又在下一秒迅速收敛,恢复成了那片死寂般的淡然。
“嗡——”
塔吉亚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他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仅仅是恐惧,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面对上位捕食者时的生理性臣服。
城墙上的莫德雷德,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
他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对着塔吉亚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过来呀。”
那个声音不大,没有使用任何扩音魔法,却诡异地穿透了数百米的距离,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塔吉亚的耳蜗。
“你不是……想要杀了我这个‘假货’吗?”
塔吉亚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可能?!
他从未在莫德雷德面前说过这种话!那是他昨晚在帐篷里独自一人的呓语,那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疯狂!这个男人……他怎么会知道?!
莫德雷德歪了歪头,那双淡漠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直接看穿了塔吉亚那充满惊恐的内心。
“怎么?很惊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又带着一丝诱导:
“你的眼神……早就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了啊。”
莫德雷德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又像是在拥抱这片即将染血的战场。
“看呐,塔吉亚。”
“看清楚,这就站在城墙之上的人。”
“这就是你畏惧的那个神的翻版……一个拙劣的、可笑的假货。”
“你只要杀了他……只要哪怕一刀……”
“你就能从你现在的噩梦当中挣脱了。”
“你就能向你真正的主人证明你的忠诚了。”
“来啊。”
莫德雷德的手指轻轻勾了勾:
“发起进攻啊。”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风声停了,战马的嘶鸣声消失了。
塔吉亚惊恐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身边的副官、士兵,甚至是对面那些严阵以待的繁星骑士,都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他们依然保持着对峙的姿态,眼神警惕而肃杀。
那个声音……那个充满诱惑与压迫感的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快下命令吧。”
那个声音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他的耳道钻进了大脑深处,不断地回响、放大。
“快下命令。”
“下命令。”
“命令。”
塔吉亚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他的双眼充血,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城墙上那个蓝色的人影在不断放大、扭曲,最终与那个恐怖的金色身影重叠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凌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杀了他!!!”
“全军出击!!给我杀了他!!!”
塔吉亚拔出腰间的弯刀,疯狂地指向城头,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统帅的威严,只剩下困兽犹斗的绝望与疯狂。
“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疯狂之举,在战场上不会得到任何怜悯。
塔吉亚的命令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但引爆的却不是整齐划一的攻势,而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混乱。
那些本就疲惫不堪的喀麻士兵,在统帅歇斯底里的催促下,不得不盲目地向前冲锋。没有阵型,没有掩护,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有被恐惧驱赶着的本能。
城墙之上,莫德雷德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又像是一个正在欣赏一出闹剧的导演。他将战场的指挥权完全交给了身后的福特迪曼和诸位将军,自己则继续扮演那个让塔吉亚崩溃的“噩梦”。
“诺兰,自由射击,别浪费箭矢。”
“里克,稳住侧翼,别让那些疯狗冲进来。”
“马库斯,盾阵前压,慢慢推过去。”
福特迪曼优雅地指挥着,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冷酷,像是手术刀一样,一点一点地切开那混乱的冲锋阵型。
而莫德雷德,他只是看着。
仅仅是这道目光,对于塔吉亚来说,就比万箭齐发还要恐怖。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塔吉亚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置身于极寒的冰原之上。周围喊杀声震天,但他却只能听到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他脑海里低语的声音。
“啊,就这样子吗?”
“说出来的话,却没办法实现啊。”
“好无聊。”
“真的好无聊啊,塔吉亚。”
塔吉亚的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试图驱赶那个声音,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理智。
但是没用。
战场上的局势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溃。
那些飞在天上的飓风步兵,因为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在繁星游骑兵的钩锁和弩箭下像雨点一样坠落。地面的冲锋部队在正直者骑士的铜墙铁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堆积成山。
“这就是你的证明吗?”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这就是你要献给那位伟大苏丹的祭品?”
“一堆烂肉,和一场可笑的失败?”
“不!!!”
塔吉亚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理智的光芒,只剩下最后的疯狂。
“我还没有输!我还有底牌!!”
“我还有……我还有飓风!!”
他猛地扯下脖子上的一串项链,那上面挂着一颗硕大的、散发着诡异紫光的宝石。那是苏丹赐予他的,能够在一瞬间透支所有紫钢沙潜能、引发毁灭性风暴的禁忌之物。
“既然你们都要逼我……”
塔吉亚的手在颤抖,但他眼中的疯狂却越来越盛:
“那就一起死吧!!!”
他高高举起那颗宝石,准备将其捏碎。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莫德雷德,突然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施法。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对着塔吉亚的方向,做了一个简单的、却又充满了侮辱性的动作。
他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嘴唇边。
“嘘——”
莫德雷德微笑着,耳边那个声音清晰地在塔吉亚脑海中响起:
“安静点。”
“别吵醒了……算了,可怜的塔吉亚。祂醒了。】
塔吉亚的手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在莫德雷德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无法名状的恐怖阴影,正缓缓地睁开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这只蝼蚁最后的挣扎。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甚至连捏碎宝石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啪嗒。”
紫色的宝石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掉在满是血污的沙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并没有破碎,也没有风暴。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
……
…
战争以一种近乎荒诞的速度结束了。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恶战,结果却演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塔吉亚的崩溃直接导致了整个喀麻指挥系统的瘫痪,那些士兵在失去了统一调度后,就像是一盘散沙,被繁星军团轻而易举地收割。
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声和风吹过沙砾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繁星的将士,还是那些已经投降、跪在地上的喀麻俘虏,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身影——莫德雷德。
他们等待着这位领主解除那令人窒息的“表演”,等待着他恢复往日的爽朗,然后高举双臂宣布胜利。
然而,莫德雷德并没有。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淡漠、空洞、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件深蓝色的领主大衣并没有因为战斗而沾染太多尘埃,反而像是某种王袍,衬托着他那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缓缓走下城墙。
那一步步,走得极慢,却极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可恶的莫德雷德,你要干什么?”
福特迪曼皱起了眉头。
这根本就不像是表演。
那一刻,那个走下来的人,仿佛真的换了一个灵魂。
莫德雷德就这样,在一片死寂中,堂而皇之地穿过了满是血污的战场,穿过了那些惊恐避让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眼神涣散的少年面前。
塔吉亚。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飓风”哈里发,此刻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正在等待惩罚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走到自己面前的身影,那双已经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一种病态的狂热与解脱。
“不……不是假货……”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却虔诚:
“您……您是真的……”
“您……也是伟大苏丹……”
他缓缓低下头,准备亲吻莫德雷德的靴子,献上自己最后的忠诚。
下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废话。
“噗嗤——!”
一道冷冽的寒光闪过。
八面繁星剑如同切开黄油一般,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塔吉亚的眉心,从他的后脑穿出,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塔吉亚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张脸上还残留着那种狂热与解脱交织的诡异表情,身体却已经瞬间失去了生机。
莫德雷德拔出剑,看着剑身上缓缓滑落的血珠。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并非苏丹,我是莫德雷德。我有一条别的道路需要去探索。】
他轻声说道:
【可怜的塔吉亚啊,你并非我的同志。你无法与我一起探索这条道路。】
【你是这个落后时代的受害者,但也是这个落后时代的一部分。】
【安息吧,新的时代没有你们的位置。】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酷到极点的处决给惊呆了。
莫德雷德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他的身体突然猛地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险些摔倒在地。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莫德雷德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张原本淡漠如神祗的脸上,瞬间涌上了属于凡人的苍白与迷茫。
那种恐怖的气场,那种令人战栗的压迫感,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围,看向那些一脸惊恐看着他的部下,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滴着血的剑。
他连续不断地深呼吸,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身处人间。
过了许久,他才有些不敢确定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