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一片过于明亮的、透过窗帘缝隙涌进来的晨光中醒来的。
他抬起头的瞬间,颈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抗议般的声响。趴睡在硬质陪护椅上的姿势让他的后颈和肩背都僵成了一块,他微微侧了侧头,试图缓解那种酸胀感,却发现自己连转动脖子的幅度都被限制住了。他用手掌按了按后颈,缓慢地活动了几下,才终于让那些关节回到应有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三十一分。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上。
沈恪还睡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近乎透明的白已经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正常肤色底色的浅白。氧气面罩还在,透明的罩子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但比昨晚稳定了许多。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沿着透明的软管流向他垂在床边的手背。
陈默看着那道平稳的呼吸线在监护仪的屏幕上缓缓起伏,数值稳定。他没有去碰沈恪,只是安静地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发麻的双腿。
他想回去一趟。
回去洗把脸,换一身衣服,把这一整夜留在衬衫上的褶皱和气味处理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不想让沈恪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自己是这副样子——头发有些乱,眼底泛着隔夜的青灰,衣服上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长时间没有更换的闷气。
他弯腰将自己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上,然后转身,走向病床之间的那道浅灰色帘子,伸手将它拉开。
帘子沿着顶轨滑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隔壁床的凌郁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他的表情专注而冷静,像是在处理什么需要迅速确认的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带着一种惯常的、不需要思考的流畅。
听到帘子拉开的动静,凌郁抬起头来。他看到陈默的时候,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机,身体微微前倾,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撑着床沿,似乎想要站起来。
陈默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用起来。陈默说。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但语气很稳,带着一种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折腾的明确,你好好躺着休息。有什么话等沈恪醒了再说,不急于一时。
凌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陈默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了一眼陈默的表情,最终没有再坚持,重新靠回了床头。但他也没有完全放弃礼貌,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比平时低一些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陈特助。
陈默收回手,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和凌郁虽然认识有几年了,但平日里基本只在工作场合或者一些商业酒会上碰到。凌郁的性格比秦修逸还冷,话少到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某种最低限度的社交距离。所以即便认识了这么久,他们之间的交集也仅限于知道对方是老板的人这种程度,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陈默也没有打算在这个时间点开始拉近关系。他朝凌郁又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轻轻拉开了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走廊里比他预想中要安静一些。清晨的医院还没有进入最忙碌的时段,护士站的灯亮着,有人正在低头整理病例,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大半。他沿着走廊朝电梯口走去,刚走了几步,就看见秦修逸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巡房。
秦修逸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袍,但他眼底的青色和陈默比起来只多不少。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一种隔夜未眠后才有的倦意,但并不影响他周身那种安静而稳定的气场。
陈默放慢脚步,在走廊中间与他相遇:秦少。
秦修逸也放慢了脚步,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看到了他衣服上因为趴睡而压出的褶皱和眼底的倦色,但他什么也没说。
陈默在他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开口喊住了他:秦少。
秦修逸侧过头,看向他,用眼神无声地问什么事。
陈默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他没事了是吧?
他知道秦修逸昨晚说过手术成功、生命体征稳定的话,但他还是想再确认一次。从秦修逸这种人口中亲口说出的承诺,和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二手信息,分量是不一样的。
秦修逸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他的回答简洁而肯定:是的。他还没醒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昏睡,不是在昏迷。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的。你放心,好好休养一阵就没事了。
陈默听到那句你放心的时候,感觉胸腔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点。他点了点头:好的秦少。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待会儿再过来。
秦修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侧身从陈默旁边经过,推开了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陈默没有回头。他继续朝电梯口走去,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的时候,他走进去,靠在电梯的内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向下跳动。
医院大门口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底特有的、还不算太热的清晨温度。他沿着人行道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在车窗摇下的那一瞬间,初夏的风裹着城市清晨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他肩头残留的消毒水味道。
他开着车穿过刚刚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穿过正在摆出早餐摊的街角,穿过红灯和绿灯交替的路口,回到自己那间公寓里,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等他重新出现在医院六楼走廊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沈恪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睡着,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凌郁已经重新躺下了,背对着帘子的方向,似乎又睡了过去。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过身,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拿出手机,看到几条未读的工作邮件,但没有点开。
而此刻,秦修逸的院长办公室里,气氛比走廊里要凝重一些。
程砚靠在那张深灰色沙发的一端,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了半截的烟,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在指尖缓慢地升腾。他的外套已经换过了,袖口上那些暗色的痕迹被新的布料取代,但他的眉宇间依旧带着一种没有完全散去的沉。
秦修逸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姿态比他松弛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他也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程砚把烟送到嘴边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呼出来,在午后还没有完全降临的光线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他透过那层烟雾看向窗外,然后开口:这事儿你怎么看?
秦修逸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侧过头,弹了一下烟灰:沈家那个私生子恐怕有点手段。
他顿了顿,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比你家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有头脑。能让恪儿都栽了跟头……不过具体究竟是被钻了空子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还是要等恪儿醒了才知道。
程砚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随手将它摁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残余的灰烬在缸底散开,像是他最后一点未散的烦躁。
他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打火机一声亮起,火舌舔舐烟卷的末端,然后稳住,熄灭了。
他没有立刻抽,只是含着那根烟,目光穿过烟盒上升起的那一小缕白烟,看向窗外。
临川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展开来,高楼和街道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这座城市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繁忙、有序、表面上平静无波。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浩动了手。敢动沈恪,就等于在临川这张盘根错节的棋局上,下了一步不可能被忽视的棋子。这一步走得不算高明,甚至有些冒进,但他既然走了,就意味着他已经准备好承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情。
程砚终于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等恪儿醒了再说。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已经落定的沉。
秦修逸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也把视线移向窗外,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各自抽着烟,看着同一片临川的天空,心里盘算着各自接下来要走的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空调的低沉运转声和偶尔的烟灰落下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最初的柔和晨光逐渐变成临近中午时的白亮。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开始密集起来,新的一天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向前推进。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正躺在病床上昏睡,有人正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等着,有人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际线,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临川的天,确实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