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一瞬间甚至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颜色、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她没见过的台灯——然后记忆慢慢回笼，她才想起来这是顾远舟在临川新买的公寓的客房。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一刻。睡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比预想中久了一些，但那种小睡之后特有的神清气爽感让她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她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一番之后，从自己的随身包里拿出一片面膜，撕开包装，对着客房里那面半身镜仔细地敷好。冰凉的精华液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靠在床沿上等那十五分钟过去。窗外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敷完面膜洗完脸，又简单拍了一层乳液，她才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的景象和她午睡前差不多——夏宇还保持着她睡着前看到的那副姿态，半躺在沙发的角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专注地操控着游戏里的角色，偶尔嘟囔一声这队友也太坑了。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腿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整个客厅安静而舒适，只有游戏背景音偶尔传出的细微声响。
林晚走到客厅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她听到那边沙发上传来的游戏音效停了下来，然后是夏宇伸懒腰时发出的、带着骨骼活动声响的闷哼。
唔……几点了？夏宇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三点半了。林晚说。
夏宇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这句话激活了什么，整个人坐直了一些：三点半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出发了？约的是四点半对吧？
夏宇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快步走进洗手间，不一会儿就传出水流哗哗的声响。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水打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随手拢到一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一眼书房那扇紧闭的门，走过去，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表哥，咱是不是该准备出发了？
书房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顾远舟站在门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到林晚和夏宇都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带着一种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的乖巧。那两个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微微坐直了一些，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条件反射支配了一样。
顾远舟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和中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每次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他总是会忍不住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两个人看到自己的时候总是一副老鼠看到猫的样子？难道是上学的时候对他们太过于严厉了？自己当时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那口气叹得很轻，几乎像是从鼻腔里逸出的一缕气息，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还是被林晚和夏宇听到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快速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同样的一层意思——我又惹表哥生气了？然后他们又把视线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
顾远舟没有就那声叹息做出任何解释。他走到茶几旁，弯腰拿起车钥匙，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如常地说了句：走吧。
林晚和夏宇几乎是同时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朝门口走去。
工作室所在的那栋写字楼位于临川市东区的一个创意园区里，从顾远舟的公寓开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午后的交通不算拥堵，车子沿着城市主干道一路向东，穿过几条绿树成荫的街道，最后在一栋被旧厂房改建而来的灰白色建筑前停下。
工作室的规模不大，进门之后林晚的目光扫过去，大概能看到全貌：开放式的工作区域被几道半高的隔断划分成不同的功能区块，有人在对着屏幕调色，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角落里摆着几盆半人高的绿植。整个空间的光线充足而柔和，空气里带着纸张和新装修后的淡淡气味。
前台将他们带到一间小会议室，上了茶水和几碟小点心，说负责人马上过来，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林晚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环顾了一圈，虽然工作室的规模一眼就能望到头，但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闲逛，没有人玩手机，整个空间流动着一种安静而高效的氛围。她心里那块最后悬着的小石头，随着这一圈观察，彻底落了地。
四点半，工作室的人准时推门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穿着一件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利落而干练。她自我介绍姓周，就是昨天给她打电话的那个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同事，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双方落座之后，周总先是问了问林晚对项目的大概期待，然后简单介绍了工作室目前的制作周期和排期。对话进行到大约十五分钟的时候，她从那位同事手里接过那份文件，递到林晚面前：林老师，这是我们根据您的作品风格初步拟的合同初稿，您可以先看一下。包括具体的合作条款、版权归属、分成比例这些，都在里面。
林晚接过合同。纸张是厚实的那种，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油墨味。她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虽然有些专业术语她看不太透，但大致的框架和关键条款还是能够理解的——二十集短视频的授权改编，每集时长三到五分钟，版权归属于她本人，分成比例按照行业内的通行标准，不算特别优厚，但对于她这个纯新人来讲也绝对不算苛刻。
她看完之后，将合同递给坐在旁边的顾远舟。顾远舟接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你看一下吧。顾远舟翻开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翻页的节奏很稳，偶尔在某一段落停顿几秒，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什么。
然后他放下合同，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位周负责人。他指出的几个条款都很具体，涉及授权期限的界定、后续开发权限的归属、以及分成结算的时间节点。他说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每一条都切在关键节点上。
周总听完，没有迟疑，当场让旁边的同事记下来，表示可以调整。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后来，林晚发现自己能插上嘴的部分已经不多了——顾远舟和对方负责人像是在用另一种语言进行某种精密调试，一条条条款被提出来、被讨论、被修改或确认，像是两个人共同在给一份文件做一次细致的打磨。
等她再次拿到那份重新打印好的合同的时候，条款细节比初稿更加清晰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栏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顾远舟，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面那位周总接过合同，也签了字，然后站起来，朝林晚伸出手：那么，林老师，合作愉快。
林晚也赶紧站起来，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她的掌心带着一点因为紧张而泛起的微汗，但她的笑容很稳：合作愉快。
离开工作室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向西边，金色的光线斜斜地落在园区的小道上，在地砖上拖出细长的影子。林晚走出那栋灰白色建筑的大门，站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傍晚的天空。云层很薄，天空的颜色是一种干净的浅蓝，她站在那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程砚的对话框，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带着一种按压不住的轻快：
【签啦！二十集！林老师正式出道了！(骄傲挺胸.jpg)】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收起手机，快步走回停在路边的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园区，汇入傍晚时分的车流中。林晚靠在椅背上，没过多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程砚的回复：
【祝贺祝贺，祝贺林老师！这是个好消息。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喊上顾律师和小宇一起？】
林晚看着那句林老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顾远舟，然后又转过头，看了看后座正在刷手机的夏宇，开口问了一句：阿砚说晚上一起庆祝一下，表哥你有空吗？夏宇你呢？
顾远舟趁着等红灯的空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刚签完合同后的雀跃和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如果不答应的话就会有什么东西碎掉一样。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回前方红灯倒计时的数字上，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句：可以。
我都可以！夏宇在后座立刻表态，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有饭吃为什么不？
林晚立刻低下头，打字回复程砚：【好！表哥和小宇都去！你定地方！】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开始亮起的街灯和逐渐变暗的天色。临川的傍晚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街道两侧的店铺开始亮起暖黄色的招牌灯光，行人的步伐比白天松弛了许多。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程砚在看到那条回复之后，没有立刻着手选餐厅。他先是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片刻之后，陈默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眉头微微拧着，脸上带着一种我正在处理你下午甩过来的那些工作而你现在最好真的有重要的事的疲惫神情。他的视线在程砚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有话快说的眼神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状态。
程砚自知理亏，清了清嗓子，但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好心情：晚晚下午签了合同，二十集的漫画改编短视频，刚谈下来的。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你帮我订家餐厅，安静一点的，环境好一些的。
陈默听到二十集签约这两个关键词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脸上的疲惫和那层我很忙请勿打扰的防护罩似乎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好奇的、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的表情。
林小姐的漫画？他说，在哪里可以看？
程砚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陈默会主动问这个。但他还是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找出林晚之前发给他过的链接，转发给了陈默：喏，这个。她画的挺好看的。
陈默拿起手机点开链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林晚最新一期台风天那组四宫格正好在页面上端。他看了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大，但和他进门时那种我很忙的表情比起来已经温和了很多。他放下手机，点了点头，说了句好，我订餐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办公室之后，没有立刻去订餐。他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那个链接，然后退出，翻开通讯录找了一家之前陪客户去过的私房菜馆的电话。餐厅不大，但环境和菜品都在线，适合这种不算隆重但值得认真对待的聚餐。
订完餐厅之后，他想了想，又打开那个链接，往下滑了几页，翻了一些林晚过往的漫画作品。他的目光在那些画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关上手机，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他想着既然林小姐签了合同，又正好在临川，明天或许可以抽空去买一份礼物。虽然自己和她不算特别熟，但作为老板的女朋友、作为平时偶尔会接触到的自己人，表示一下祝贺也是应该的。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临川的傍晚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街灯亮起，晚风微凉，而在这个刚刚结束签约的普通一天里，有人正在为晚上的聚餐调整行程，有人正在计划着一份小小的、准备送给别人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