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选的那家餐厅离林晚签合同的地方不算远,开车过去大约十五分钟。车子拐进一条两旁种着老梧桐的街道时,天色已经开始从浅蓝过渡到一种介于橘红和靛蓝之间的、属于夏日傍晚特有的暧昧色调。路灯光线还是暖黄色的,但还没有完全亮透,和天边残余的暮色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柔和。
餐厅藏在一栋翻新过的老洋房里,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盏铁艺壁灯和一侧墙面上嵌着的黄铜色门牌号。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而来的不是预料中的喧嚣,而是一种被精心控制过的、恰到好处的安静。木质的楼梯扶手被擦得泛着温润的光泽,墙面上挂着几幅尺寸不大的水彩画,色调统一而克制。
程砚已经到了。
他坐在二楼靠窗那张预留好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小半的温水,看到林晚跟在顾远舟身后上楼时,他放下杯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晚脸上,在她因为傍晚的光线和刚刚完成签约后的好心情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停了一瞬,然后他才向旁边的顾远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跟在最后面的夏宇。
来了?坐。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等你们一会儿了的坦然。
林晚走到他旁边坐下,夏宇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另一侧的位置,顾远舟则在长桌的对面落座。四人的座位布局不算很正式,但刚好让程砚和林晚挨着,夏宇坐在林晚的另一侧,顾远舟单独在对面,像是某种微妙的平衡。
服务员递上菜单,程砚接过来的时候没有先翻,而是侧过头看了林晚一眼,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有想吃的吗?还是我来点?林晚接过菜单翻了翻,发现菜品不算特别多,但每一道看起来都做得很用心。她想了想,指着其中一道招牌菜说:这个看起来不错,其他的你看着点就行。
程砚接过菜单,又加了三四道菜,搭配了一份汤和一份主食,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场合替林晚做决定,而林晚也习惯了把这种决定权交给他。
菜还没上的时候,夏宇已经憋不住了。他往前坐了坐,看向程砚,语气带着一种我姐今天可厉害了的得意:砚哥!你知道吗,我姐的那个漫画账号快十万粉丝了!十万!而且今天签的合同是二十集的改编权!二十集!以后我姐就是林老师了!
他说着还特意朝林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展示什么值得骄傲的展品。林晚被他这么一说,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一下夏宇的腿,小声说:你安静一点。但她的嘴角没有压住,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虽然很不好意思但确实有点高兴的柔软。
程砚看着林晚那副想掩饰又藏不住的样子,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接夏宇那些夸张的铺垫,只是侧过头,对着林晚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认真的温度:恭喜你。以后有新作品,记得第一时间给我看。
这句话比夏宇那些好厉害更让林晚觉得踏实。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顾远舟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服务员刚倒的茶。他没有参与姐弟俩和程砚之间的对话,但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三人互动的场景,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处理任何事情时差不多——带着一种我看到了的了然,但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菜陆续上桌。没有那种刻意摆盘的华而不实,分量适中,每一道都带着家常的温暖感。程砚点了林晚爱吃的几样,还有顾远舟和夏宇各自的喜好。他做得自然,像是提前记住了每个人的口味。顾远舟夹菜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那两样菜,正好是他没有明显表示过喜好、但不经意间尝过两次的。他抬眸看了程砚一眼,程砚没有回视他,正在给林晚夹一只刚上桌的椒盐大虾。
夏宇在旁边吃得欢实,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插几句嘴,话题从他姐的漫画跳到他下学期想选的冷门选修课,又从选修课跳到某个游戏的新版本,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某种微妙的氛围变化。林晚有时候会接他的话,有时候只是笑笑,夹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偶尔在程砚又夹了什么东西到她盘子里的时候小声说一句够了够了。
程砚和顾远舟几乎全程无对话,但没有冷场的感觉。程砚偶尔给林晚添茶,动作自然,那种默契让对面安静喝茶的人收回了视线,继续将目光落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程砚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时间,忽然侧过头对林晚说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顺便提一嘴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林晚正喝着一口柠檬水,听到这句话咽下去了才点了点头:嗯,下周四。
程砚了一声,没有接着说什么那我来找你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下头,像是把那个日期在脑子里做上了标记。林晚本来以为他会多说几句,见他只是这样应了一声便岔开话题去招呼服务员打包,也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他做事的方式——等到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
顾远舟在买单的时候主动拿出了钱包,程砚抬眼看向他,用目光询问。顾远舟没有解释,只是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今天的主角是晚晚。程砚看了他两秒,没有推辞,收回了手。
结完账下楼的时候,临川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街灯把梧桐叶的影子印在柏油路面上,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夏夜特有的微温。四个人在餐厅门口站定,夏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半截哈欠又及时捂住嘴,含糊地说了句我吃得好饱。
顾远舟先开了口,侧过头对林晚和夏宇说了一句:回公寓。
程砚站在旁边,没有拦。他朝顾远舟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看向林晚的时候,目光放缓了些,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我打电话给你。
林晚点了点头,跟着顾远舟和夏宇朝车停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程砚还站在餐厅门口那盏壁灯下,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已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的间隙里。但就在她回头的同时,他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也抬起头,与她的视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交汇。
他朝她挥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幅度不大,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林晚转回头,加快几步跟上了前面的顾远舟和夏宇。
车子驶离的时候,她从副驾驶的车窗外看出去,那座老洋房的轮廓和门口那盏灯正在视野里逐渐变小,混入街景之中,成为临川夏夜众多平凡角落中的一幅。
她靠回椅背,听见后座夏宇正在跟谁发语音,大概是和室友炫耀他今晚吃了什么好吃的。顾远舟安静地开着车,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疲倦。
林晚侧过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想着今晚的那顿饭,想着那句下周四和程砚应声时的神情,想着今天下午签的那份合同——一行行字,一个签名,一个握手,一句合作愉快。
这一天正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变成一段可以放进记忆里的、值得被记下来的片段。而临川的夜色,正以它惯常的温柔和沉静向前流淌。
回到顾远舟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电梯门在顶层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将入户玄关那片浅灰色的地面照得柔和而清晰。夏宇第一个走出去,在玄关处弯腰换鞋的时候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吃得好饱……感觉今晚能睡到明天中午。
林晚跟在他后面换好拖鞋,走进客厅。顾远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把车钥匙放进玄关抽屉里,然后看了姐弟俩一眼,语气如常地说了一句: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枕头和薄被都在柜子里。你们自己安排,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他说完,转身朝书房走去,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宇也不认生,踢踢踏踏地去了他今晚要睡的那间客房,没一会儿就传来门被关上的声响和隐约的手机外放声。林晚在客厅站了片刻,想着自己还没洗澡,便也回了客房。她拿了换洗衣物进去洗了个热水澡,水汽在镜面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用手掌擦开一小块,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一点因为兴奋而残留的红润。
她吹干头发,换上一件干净的棉质睡裙,光着脚走到客房的窗边。窗外的夜景和客厅落地窗看到的是同一片方向,但因为楼层不同,视野稍微偏移了一些。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河,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安静地铺展着。
她靠在窗框上,拿起手机,点开和程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到家了吗?她看了两秒,没有打字,而是直接拨了一个语音通话过去。
铃声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程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空间里,到家了?
刚洗完澡。林晚靠着窗框,声音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的清爽和放松,你呢?回去了吗?
回了,刚到没多久。程砚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林晚想了想:明天……表哥说白天要处理一些律所的事,夏宇打算去临川的几个地方逛逛。我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可能就在公寓里待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在悄悄期待着什么,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靠着窗框,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听着电话那头程砚的呼吸声。
沉默了片刻。
然后程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在盘算什么的、斟酌过的平稳:那这样,你明天上午在公寓等我。我过来接你。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接我?去哪?
还没想好。程砚说,语气带着一点因为计划还没成型所以临时决定顺其自然的坦诚,但想见你。明天见了面再说去哪儿,行不行?
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微微放软了一点,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了的决定。林晚听到那句想见你,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她靠着窗框,笑了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进被子里。关灯之后,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城市夜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模糊的银灰色光带。她闭上眼睛,觉得今天像是一个被拉长了的、装满了不同时刻的袋子——从上午在高速上的颠簸,到中午在陌生公寓里的小睡,到下午那间会议室的签约握手,到傍晚在暖黄色灯光下的聚餐,再到刚才那句隔着电波传过来的想见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晨,她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线叫醒的。临川的夏天天亮得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已经带着足够刺眼的白亮。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分,比预想中醒得早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一觉之后,昨天累积的兴奋和轻微疲惫感都得到了充分的消化。
她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走出客房,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顾远舟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已经工作好一会儿了。夏宇还没起,客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林晚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顾远舟抬眼看她,应了一声,然后继续看屏幕上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放下咖啡杯,看向林晚,语气带着一种我顺便提一下的随意:昨天那份合同,后续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另外,如果对方提出修改或者补充条款,先给我看一眼再签字。
林晚认真地点了点头。
顾远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他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讲,把视线重新落回了屏幕。
林晚在餐桌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程砚发了条消息:【我醒了!你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她正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时,一串熟悉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发现是夏宇,像是一副刚醒不久的样子。他头发还有些乱,睡眼惺忪地站在客房门口,朝着她的方向问了一嘴:姐,你待会儿要出门啊?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夏宇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打游戏到凌晨,出来上厕所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在打电话,就听到了。他朝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姐夫要来找你?
林晚还没来得及回应,夏宇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那我今天不打扰你们。随即打了个哈欠,转身又朝房间走去,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林晚看着他消失在门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正巧程砚的回复也跳了出来:【快了,出门了。到了楼下告诉你。】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走到客厅那扇落地窗前站定。晨光从窗外涌入,在她面前铺开一片明亮的光。远处临川的城市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楼、街道、河流、桥梁,所有的线条都被这夏日的晨光勾勒得分明。
阳光落在她放在窗台上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触感。她站在那里,等着那通很快就到的电话,觉得这个早晨的颜色格外好看。这座城市还不太熟悉,但因为有人在来的路上,它变得亲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