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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色又沉了下来,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

明麓书院的学子们纷纷从讲堂里出来,年节将至,书院放了假。

身着统一青色襕衫的学子们说说笑笑,见了桑山长,忙停下行礼:“夫子。”

桑山长却有些神思不属,只略一摆手,便脚步虚浮地朝内院走去。

内院是书院专辟出来给桑家人居住的清净处。

桑夫人听见动静迎了出来,见他脸色不对,忙问:“圣上突然宣你入宫,所为何事?”

桑山长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圣上……在为七皇子的婚事发愁。”

桑夫人一愣:“这……与你何干?”

可话刚出口,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愕然之下,竟生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莫非……圣上是看上了咱们榆姐儿?”

虽然七皇子名声荒唐,可那是皇子啊!

她一直为女儿的婚事悬心,甚至盘算着要借着往日那点微薄交情,去求一求明蕴牵线搭桥。

眼下竟有这等天降的喜事!

“竟有这等造化!真是老天开了眼了!”

桑夫人喜形于色。

“住口!圣上不曾挑明!皇子如何是桑家能攀上的?”

桑山长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对着发妻劈头盖脸一顿斥责:“你当这是什么好事?龙潭虎穴还差不多!”

他压着怒火,声音发沉:“你女儿什么性子,你不清楚?真送进那吃人的深宫里,她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

待暮色渐沉,天边余晖将青石板的积雪染上碎光。

马车入了荣国公府,一路朝前,最后在瞻园门前停稳。

戚清徽将趴在膝上睡着的允安稳稳抱下车,臂弯坚实。

一路行至园内,穿过影壁。

允安在轻晃中醒来。却并不挣着下地,手臂悄悄环住戚清徽的脖颈,不忘将脸埋在他肩窝。

一路寡言,情绪沉沉的戚清徽步子一顿,眸中有了些许笑意。

暮色四合,庭前灯烛次第亮起,将回廊照得一片暖融。

戚清徽抱着允安缓步而行,温声问他:“允安晚膳想用些什么?”

允安趴在他肩头,认真思忖片刻,乌亮的眼眸眨了眨:“想吃炙肉。”

自然是念着食鼎楼那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招牌菜。

“还有呢?”戚清徽纵容地问。

“烤鱼。”

崽子答得干脆,指的却是荣国公夫人池塘里那些精心喂养的。

戚清徽唇角微扬,正待再问。

一旁明蕴幽幽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允安的娘亲……想吃龙井虾仁。”

戚清徽:……

他习惯了。

也不觉得荒谬了。

可你怎么好意思啊?

他眸中笑意却浓了些。

允安听了,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惆怅:“爹爹总是忘了你还有个媳妇,实在不会疼人。”

戚清徽:“……”

明蕴见状,险些笑出声。

可允安却将目光转向她,小脸绷着,颇为认真地道:“娘亲也是。”

明蕴:?

允安一本正经地教导:“娘亲想吃,怎么还要自个儿说出来?”

“这种事,娘亲该矜持些的。”

他老气横秋地摇摇头:“就该让爹爹去猜。”

“他若猜不中……”

崽子仿佛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那就甩脸子给他看。”

这话听着……竟有几分歪理。

明蕴忍俊不禁:“是打哪儿听来的?难不成娘亲给你爹爹甩过脸子?”

“那倒没有。”

允安神情严肃:“是亲眼瞧见的。”

“祖母就是这么对付祖父的,还把祖父赶去睡书房。祖父抱着被褥,被祖母推出寝房的模样,可卑微了。”

“书房的榻硬邦邦的。”

他挺了挺小胸脯:“我孝顺呢,担心祖父睡不好,还想请他过来与我同睡。”

“可祖父不愿意,想来是……怕打扰我吧。”

明蕴默然片刻。

有没有可能……是你祖父身为一家之主,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若真抱着铺盖住进孙儿屋里,岂非阖府皆知他被撵出来了?

允安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我只好转头就把这事告诉爹爹了。”

“爹爹听后,便去祖父书房安抚。”

四年后的事,戚清徽自不清楚。

不过,他清楚自身秉性。

戚清徽纠正:“应该是奚落。”

这才是他会做的事。

明蕴:……

允安:“祖父却骂爹爹。”

他想了想,板起脸,一字不差地复述。

“你简直不知好赖!你媳妇性子好,从不与你闹红脸,这是什么好事吗?夫妻间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拌几句嘴、使点小性儿,那才是过日子!”

允安纳闷:“祖父怎么能自己不好,就也想让爹爹不好呢?”

戚清徽眼皮微抬。

可是酸吧。

他和明蕴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各自移开。

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对此,他们并无太多惊异。

彼此早已有数明了。

允安所见所闻,终究是透过孩童清澈却又懵懂的双眼,带着他自己天真的解读。

那些话语,那些情境,或许……并非全然是真相本身。

比如……四年后的他和明蕴,没有允安认为的恩爱。

而是客套。

客套是什么?是明蕴拿他当座上宾对待。

宾至如归,可宾……终究是客啊。

但——

明蕴与戚清徽都未觉有何不妥。

情爱于他们而言,有时确如过眼烟云。两人心头压着的事都太多,太沉,性子使然,也注定不会轻易为谁牵动。

可无人能取代彼此的位置,谁也挤不进这分寸之间。

眼下这般相处,界限分明却留有余地,于他们反倒最是稳妥。

但戚清徽愿意去迁就,明蕴也愿意尝试着交付几分真心。

至于往后如何,不必深忧,亦无须刻意,顺其自然便好。

何况……

自允安在码头出现那刻起,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娘子。”

映荷早就在院子里候着,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请安。

她今日留在府中,不曾随行。

映荷低声禀道,“赵婆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请了大夫来看过,烧是退了,可还没好利索,人恹恹的没精神。她怕把病气过给小公子,特意让奴婢来回禀。小公子沐浴的事……您看是另叫人,还是……”

赵婆子是专给允安沐浴的婆子,为人本分老实,是明蕴从明家带过来的旧人。

允安人小,却喜洁。每日雷打不动都要沐浴。

这是好习惯。

是香香的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