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天刚蒙蒙亮,小白就揣着那块木牌找到了城外的杂役院。
说是院子,其实是一片青石铺的广场,三面围着矮墙,北边有几间破屋子。他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了十几号人,有老有少,个个面色凝重。
小白数了数,连他在内,正好十七个。
“这么多人?”他嘀咕一声。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修士斜眼看他:“小子,你也来送死?”
“什么送死?”
麻脸修士嗤笑:“装什么傻?药神谷的试药膳杂役,那是人干的活儿?去年招了八个,死了三个,残了两个,剩下三个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小白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北边屋子门开了,陈执事背着手走出来,还是那身青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人群,开口道:“人齐了。先说清楚,这次招的不是普通药膳杂役,是试药膳杂役——专门给内门天才弟子试吃新研发的药膳,检测毒性副作用。”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
“死亡率,三成。”陈执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报酬每日三十仙玉,通过考核后可进内院行走,有机会接触谷内核心弟子。”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起来。
“三成死亡率?这他娘的是玩命啊!”
“老子不干了!”
“走,走走走!”
哗啦啦,一下子走了十二个人,头也不回。广场上就剩下五个——除了小白,还有麻脸修士,一个独眼老头,一个瘦高个书生,还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麻脸修士没走,他盯着陈执事:“执事大人,这死亡率……是真的三成,还是往低了说?”
陈执事看他一眼:“往年数据,三成左右。但今年新研发的药膳毒性更强,不好说。”
麻脸修士脸皮抽了抽,最后一咬牙:“我干!”
独眼老头和瘦高个书生也留了下来。那壮汉却犹豫半天,骂了句脏话,转身跑了。
现在剩下四个。
陈执事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点点头:“好,第一轮试毒开始。”
他一挥手,四个药神谷弟子端着托盘走出来,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碗赤红色的羹汤,还冒着热气。那颜色红得发亮,跟烧红的铁水似的,看着就瘆人。
“此乃烈火淬体羹,地阶下品药膳。”陈执事淡淡道,“服下后,若能在一炷香内保持清醒,且体内火毒不侵心脉,便算通过。”
麻脸修士脸色发白:“地阶……这玩意儿是人试的?”
独眼老头倒是镇定,端起碗闻了闻:“火灵草、炎阳果、还有……赤练蛇胆?好家伙,这是要人命啊。”
小白也端起自己那碗。碗刚入手,就烫得他差点脱手。羹汤里那股灼热的气息直往脸上扑,闻一下都觉得喉咙发干。
银宝在他怀里小声道:“小心,这东西火毒猛得很。”
“知道。”
陈执事点了根香插在香炉里:“开始吧。”
麻脸修士第一个喝,仰脖子灌下去半碗,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闷哼一声,盘腿坐下运功抵抗。
独眼老头和瘦高个书生也喝了,两人都是浑身一震,皮肤开始泛红。
小白深吸口气,端起碗。
汤入口,像吞了一口岩浆。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他感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皮肤底下像有无数火苗在窜。
“稳住。”银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你体内那道源化解!”
小白咬牙运转功法。丹田深处,那股灰色的混沌食神道源悄无声息地动了,像条游鱼般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狂暴的火毒就像见了猫的老鼠,纷纷被吞噬化解。
但表面上,他还是装作很痛苦的样子,额头冒汗,鼻子流血——总得有点反应,不然太显眼了。
一炷香时间,过得跟一年似的。
麻脸修士第一个撑不住,惨叫一声,浑身冒出白烟,皮肤裂开无数血口。两个药神谷弟子立刻上前把他抬走。
紧接着是瘦高个书生,他眼睛一翻直接晕死过去,也被抬走。
独眼老头倒是硬气,咬着牙撑到最后,但香烧完时,他整个人已经红得像只煮熟的大虾,站都站不稳了。
只有小白,虽然流着鼻血,脸色涨红,但还能站着,眼神也清明。
陈执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叫什么名字?”
“穆小白。”
陈执事点点头,在手中玉简上记了一笔:“通过。”
独眼老头被扶下去治疗了,广场上就剩小白一个。刚才退出那些人还没走远,都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麻脸修士被抬出来时已经昏迷不醒,浑身焦黑,吓得他们脸都白了。
“那小子居然撑过来了?”
“命真大……”
小白抹了把鼻血,走到院门口,冲那帮人咧嘴一笑:“刚才谁说年轻人不行来着?小爷我连碗都舔干净了。”
那帮人脸色难看,灰溜溜散了。
陈执事走过来,淡淡道:“别得意太早,这只是第一轮。接下来还有两轮,一轮比一轮毒。”
小白心里一紧,面上却笑:“执事大人,这试毒……真的只是试药膳?”
“不然呢?”
“我闻着刚才那羹里,好像有失魂草的味道。”小白其实是瞎蒙的——是银宝暗中传音告诉他的。
陈执事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深了几分:“你懂药理?”
“略懂一点。”小白含糊道,“失魂草这东西,好像不是治火毒的,而是……影响神智的吧?”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陈执事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懂得多,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糊涂点,才能活得久。”
说完他转身往北屋走:“休息半个时辰,第二轮。”
小白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失魂草……药神谷在药膳里加这东西干什么?试毒需要测试对神智的影响?还是说……
他不敢往下想。
半个时辰后,陈执事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只放了一碗药膳,漆黑如墨,粘稠得像浆糊,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此乃九幽断肠汤,玄阶上品。”陈执事把碗放在石桌上,“这一轮,你们谁先来?”
“你们”?小白一愣,转头看,才发现独眼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虽然脸色苍白,但确实站在那儿。
老头盯着那碗黑汤,喉结动了动:“玄阶上品……这是要人命啊。”
“不敢就退出。”陈执事语气平淡,“这一轮只取一人。先喝且撑过一炷香的,进内院。不喝或撑不过的,滚蛋。”
小白和独眼老头对视一眼。
空气凝固了。
那碗九幽断肠汤静静摆在桌上,像只等待猎物的黑蜘蛛。
小白手心冒汗。玄阶上品,比刚才的地阶下品还毒?这不合常理啊……除非,这汤里加的毒,根本不是普通丹毒。
他想起失魂草,想起陈执事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碗汤,喝还是不喝?
喝,可能会死,可能会变成傻子。但不喝,就进不了内院,见不到唐糖。
独眼老头显然也在挣扎,他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终于,他往前踏了一步。
但小白比他更快。
“我喝。”
两个字出口,小白已经端起那碗黑汤。汤很重,重得不像液体,倒像水银。那股腥臭味直冲脑门,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陈执事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子,想清楚了。”独眼老头沙哑道,“这玩意儿喝下去,神仙都救不了你。”
小白咧嘴一笑:“死了算我命短。”
他仰头,把那碗九幽断肠汤灌了下去。
汤入喉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