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教室后墙的黑板报还贴着“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标语,粉笔灰在阳光下飘得像雪,落在摊开的试卷上,轻轻一吹就散。我趴在桌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映出张模糊的老照片——背景是九十年代的日本街头,路灯昏黄得像块融化的黄油,行人模糊成彩色的影子,只有角落站着个穿水手服的女生,脸朝着镜头,脖子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右边,下巴几乎贴到肩膀,深棕色的头发垂下来,像道帘子,遮住了半张脸。
“还看这个?”同桌阿哲凑过来,校服袖子蹭过我的胳膊,带着股洗衣粉的香味。他咂咂两声,手指点了点屏幕,“歪头姐,你都看三年了,不腻啊?我奶奶看《还珠格格》都没你这么执着。”
我没抬头,指尖在屏幕上放大照片,直到女生露在外面的半只眼睛占满整个屏幕。瞳孔是纯黑的,没有一丝眼白,像块浸在水里的墨石,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或者说,穿透镜头,盯着看照片的人。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却让人后颈发紧,像被毒蛇盯上了。
“你不觉得邪门吗?”我压低声音,喉结动了动,“传说拍这张照片的人,后来疯了,总说脖子后面有人吹气,凉飕飕的,最后在精神病院里把自己脖子拧断了,死的时候姿势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扯吧你就,”阿哲推了我一把,力道不轻,我的手机差点从桌上滑下去,“都市传说而已,跟裂口女、八尺大人一个路数,骗小孩的。我舅姥爷就在精神病院上班,压根没这回事。”他顿了顿,突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真有这么邪乎,你还敢天天看?不怕晚上来找你?”
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带着薄荷糖的味道,我却打了个寒颤。可我知道不一样。这张照片是我在爷爷的旧相册里翻到的。爷爷年轻时在日本做过交换生,相册里全是昭和年代的街景,樱花树下的电车、穿和服的女人、挂着红灯笼的居酒屋,只有最后一页夹着这张格格不入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行日文,笔画潦草,我查了半本字典才认出来:“昭和六十二年,银座,不该拍的。”
爷爷去世前卧床那几年,总爱对着空气说话,说的都是日语,含糊不清,像含着块热豆腐。护工说他是老年痴呆,可我总觉得他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有次我守夜,凌晨三点,他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反复说着一句话,发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听懂了,是中文,翻来覆去地说:“脖子……脖子歪了……”
他的脖子确实有点问题,老往右边歪,吃饭时筷子都握不稳,医生说是神经性斜颈,开了一堆药,没什么用。可我总觉得,不是神经性的,是看了这张照片的缘故。就像某种诅咒,缠上了看过它的人。
晚自习放学,我骑车路过老巷,路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树影投在斑驳的墙上,被风吹得扭曲,像个歪着头的人影,长发垂到地上,跟着风轻轻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阿哲发来的消息:“别自己吓自己,明天我带个新传说给你看,二战时的幽灵船照片,比歪头姐刺激十倍。”
我没回,心里像塞了块冰,凉得发疼。刚才骑车时,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嗒、嗒”地敲着地面,像穿了木屐的日本女人在走路。回头看了三次,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脖子的地方有点歪,弧度诡异,像被人从后面拧了一下。
回到家,爸妈已经睡了,客厅的灯亮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打在爷爷的遗像上。照片里的爷爷笑得很温和,穿着中山装,脖子挺得笔直,一点没歪。我走过去,刚想给他擦下相框上的灰,手指突然顿住——遗像里爷爷的脖子,好像歪了一点点,右边的肩膀比左边高,下巴微微往右边收,嘴角的笑容也变得僵硬,像在模仿照片里的女生。
“幻觉吧。”我嘀咕着,揉了揉眼睛,眼眶有点涩。可能是最近复习太累,眼花了。再看时,遗像又恢复了原样,爷爷的脖子还是笔直的,笑容温和,仿佛刚才的诡异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幻觉。刚才擦灰时,手指碰到相框边缘,冰凉的,像摸到了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夜里躺在床上,我又点开了那张歪头照。放大到最大,像素块模糊成一片,却能看见女生水手服的领口,有块深色的污渍,边缘发乌,像干涸的血。她歪着的脖子后面,头发缝里好像藏着什么,不是皮肤的颜色,是片暗灰色,粗糙得像块生锈的铁,还带着点反光。
手机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屏幕暗下去,自动关机了。明明下午才充满的电。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刮过树枝,“呜呜”地响,像女人的哭声,又尖又细。床尾的地板上,好像有个影子,很高,穿着水手服的轮廓,脖子歪向右边,正贴着墙根,慢慢朝我这边挪。影子的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像条黑色的蛇。
我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洒满房间,地板上空空的,只有我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对着床,像在等什么人穿。
可我明明听见了“嗒、嗒”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就在床尾,轻得像羽毛落地,却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第二天去学校,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阿哲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看,我说的幽灵船。”屏幕上是张黑白老照片,灰蒙蒙的海面上漂着艘破船,甲板上站着几个穿军装的士兵,姿势僵硬,脸都模糊不清。“传说晚上十二点看这张照片,能听见海浪声,还能看见士兵缺了的眼珠子。”
我扫了一眼,没什么感觉,心里想的还是歪头姐。脖子后面总觉得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那里呼气,连带着右边的肩膀都发沉,抬胳膊都费劲。
“你看你,魂不守舍的,”阿哲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眉头皱着,“真被那照片缠上了?我跟你说,这些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p出来吓人的。”
“我爷爷的遗像,好像歪头了。”我压低声音,喉咙有点发紧,像卡着根鱼刺,“昨晚我亲眼看见的,脖子往右边歪,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阿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声音有点大,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你是不是没睡好?产生幻觉了。再说了,你爷爷又没看过那张照片,怎么会歪头?”
他说得对,爷爷的相册是我在他去世后,整理遗物时偷偷翻出来的,他生病后神志不清,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根本没机会再看。可昨晚的影子,还有那“嗒、嗒”声,都太真实了,真实得像脖子上的凉意。
早读课读英语时,我发现自己读不顺了,右边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头不由自主地往右边歪,下巴快碰到肩膀。同桌阿哲用笔戳了戳我:“你干嘛呢?脖子抽筋了?”
我慌忙直起脖子,骨头发出“咯吱”一声响,像生锈的合页。“没事,落枕了。”我撒谎,心里却慌得厉害。
放学时,我没跟阿哲一起走,绕了远路去了爷爷以前住的老房子。那地方离学校不远,是栋两层小楼,爷爷去世后就空着,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
钥匙插进门锁,转了半圈就卡住了,像里面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使劲拧了拧,手腕都酸了,“咔哒”一声,锁开了,带着股铁锈摩擦的刺耳声。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旧书的纸味,扑面而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暗得像傍晚,即使是白天,也得开灯。爷爷的书桌还摆在窗边,上面堆着些旧书,风吹过窗缝,书页“哗啦”作响,像有人在快速翻动。
我走到书桌前,想找找有没有别的老照片,或者关于那张歪头照的线索。书桌有三个抽屉,两个是空的,最下面的那个是锁着的,钥匙就插在锁孔里,黄铜色的,带着点绿锈。
我拔下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边角都磨圆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盒子没锁,搭扣是坏的。
打开铁盒子,里面铺着块红布,褪色得厉害,变成了浅粉色。红布中间包着个相框,正是爷爷的遗像。可照片里的爷爷,不再是温和的笑容,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一个黑点,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脖子歪得更厉害了,下巴几乎贴到右肩膀,颈椎的地方凸起一块,像要把皮肤撑破。
“啊!”我吓得手一抖,相框掉在地上,玻璃摔得粉碎,碎片溅到脚踝上,划出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照片从相框里滑出来,背面朝上。我颤抖着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除了爷爷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多了行字,用红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用血写的:“她来了,脖子……”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笔尖在纸上拖出道长长的红痕,弯弯曲曲的,像条血舌头,从纸边垂下来,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嗒、嗒”的声音,很轻,却越来越近,像有人穿着木屐在地板上走。那声音不慌不忙,带着种诡异的节奏,“嗒……嗒……”,每一下都踩在心跳的间隙上。
我猛地回头,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窗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露出窗外的老槐树,枝桠交错,像只手。惨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亮墙角站着的个影子,很高,穿着水手服,头发很长,垂到肩膀。她的脸对着墙,看不见表情,脖子歪向右边,角度大得不像正常人能做到的,骨头好像被生生拧断了,皮肤下面的筋络凸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爬。
“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背全是冷汗,校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那个影子没动,还是保持着歪头的姿势,肩膀却微微耸动,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抓起桌上的《日语词典》,朝着影子扔过去。书砸在墙上,“啪”地掉在地上,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小纸条。影子却不见了,像从未出现过,墙角只有一堆积灰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微微动。
窗帘慢慢落下来,遮住了天光。屋里又恢复了黑暗,只有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光,像撒了一地的牙齿。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老房子,关上门时,听见屋里传来“咔哒”一声,像抽屉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照。镜子里的我,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右边的脖子比左边肿了点,隐隐能看见青筋。我试着歪了歪脖子,右边的肩膀能感觉到骨头摩擦的“咯吱”声,最多歪到三十度,再往右转,就疼得钻心,像有根钢筋把脖子固定住了。
照片里的女生,脖子至少歪了九十度。
她是怎么做到的?骨头难道不会断吗?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银座的街头,九十年代的霓虹灯闪得人睁不开眼,五颜六色的光打在脸上,像被人泼了颜料。一个穿水手服的女生朝我走来,脸被头发遮住,只能看见她歪向右边的脖子,皮肤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滑溜溜的,像条虫子在钻。
“帮我拧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又清晰地钻进耳朵里。那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而是从脖子歪向的那边传来,像是从肩膀后面发出来的,带着种诡异的回响,“好痛……真的好痛……”
我吓得往后退,脚下却像被胶水粘住了,动弹不得。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冰冷的指尖掐进我的肉里,往她脖子上按。她的皮肤冰凉,像块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铁,脖子后面有个硬块,圆圆的,像块骨头错位了,硌得我手心发麻。
“用力……”她的头发分开,露出半张脸,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就像这样……”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往右边拧!
“啊——!”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发现自己正用手抓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右边的脖子疼得厉害,像被人狠狠拧过,皮肤上留下几道红印,火辣辣的。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镜子前,镜子里的我,脖子明显歪向右边,右边的肩膀比左边高,和照片里的女生、还有爷爷遗像里的样子,一模一样。最可怕的是我的眼睛,瞳孔变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眼白少得可怜,正用一种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盯着自己。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总觉得黑暗里有个歪头的影子在晃动。白天上课总打瞌睡,老师点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时,脖子“咯吱”响了一声,全班同学都听见了,纷纷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害怕。
脖子越来越疼,歪得也越来越明显,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问我:“同学,你脖子是不是落枕了?好几天了,没去看看医生?”
阿哲看我不对劲,硬拉着我去医院。骨科医生捏了捏我的脖子,又让我拍了x光片,片子出来,医生皱着眉看了半天,说:“没什么问题啊,颈椎弧度正常,没错位,也没增生。可能是肌肉紧张,落枕没好利索,开点止痛药和膏药试试。”
可我知道不是落枕,我的脖子里像有东西在长,硬硬的,从肩膀一直往颈椎里钻,尤其到了晚上,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在啃骨头。
“要不……把那张照片删了吧?”午休时,阿哲坐在我旁边,看着我脖子上贴的膏药,眉头皱得很紧,“我总觉得,是那照片搞的鬼。你看你,自从看了那照片,就没安生过。”
我摇了摇头,指尖冰凉。删了有什么用?她已经从照片里出来了,在老房子的墙角,在我的梦里,在我自己的脖子里。就像某种寄生体,缠上了我,甩不掉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老房子。这次没开灯,用手机手电筒照着亮,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照出满墙的蜘蛛网和灰尘。走到爷爷的书桌前,最下面的抽屉是开着的,里面空空的,铁盒子不见了。
地板上有串脚印,很小,像女生穿的帆布鞋留下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书桌,然后消失在墙角。脚印是湿的,踩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子,凑近闻,有股海水的腥味,咸咸的,像眼泪的味道。
我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柱照向墙角。
墙上有张照片,用钉子钉着,正是那张歪头姐的照片。可照片里的背景变了,不是银座的街头,是这间老房子的客厅,墙上还挂着爷爷年轻时的挂历,昭和六十二年的。女生站在爷爷的遗像下面,脖子依旧歪向右边,脸却转了过来,正对着镜头。
她的脸很白,像刷了层白漆,眼睛还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却能看出在转动,盯着镜头后面的人。嘴角咧开,笑得很诡异,露出尖尖的牙齿,牙龈是红的,像刚吸过血。最可怕的是她的脖子,皮肤下面青筋暴起,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爬,歪向右边的角度更大了,几乎要拧成一个圈,皮肤被拉扯得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行字,和爷爷遗像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连拖尾的血痕都分毫不差:“轮到你了。”
手机突然闪了一下,屏幕变得很亮,自动切换到拍照模式,镜头对着我。屏幕上出现我的脸,苍白,憔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可下一秒,屏幕里的我变了。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右边,下巴紧紧贴在右肩上,颈椎凸起一块,像要刺破皮肤。眼睛里的瞳孔无限放大,吞噬了所有眼白,只剩下两个黑洞,正死死地盯着镜头外的我。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露出尖尖的牙齿,和照片里的女生如出一辙。
“不——!”
我失声尖叫,猛地把手机扔在地上。“啪”的一声,屏幕摔得粉碎,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把那张扭曲的脸分割成无数块。可我知道,已经晚了。镜子里的我,照片里的我,甚至我自己感觉到的脖颈,都在朝着那个诡异的角度倾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拧着。
身后传来“嗒、嗒”的声音,很近,就在脖子后面,带着股海水的腥气。那声音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试探,而是清晰地、一步步地逼近,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
我慢慢转过头,不敢用正眼去看,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
那个穿水手服的女生,就站在我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一股廉价香水混合着海水的腥甜,像变质的糖果。她的脖子歪向右边,角度大得超乎常理,脸几乎贴到我的肩膀。垂下来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冰凉冰凉的,像蛇的鳞片滑过皮肤。
“你看,”她的声音从我的右边传来,轻柔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仿佛不是从她嘴里发出,而是从我自己的肩膀后面钻出来的,“这样就不疼了。”
她的手抬了起来,指甲涂着剥落的红色指甲油,冰凉的指尖抓住我的脖子,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慢慢往右边拧。
“咯吱……咯吱……”
骨头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响,像有人在用钝刀子锯骨头。奇怪的是,我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诡异的解脱感,好像脖子里那个一直作祟的硬块终于被拧断了,积压在身体里的沉重感也随之消散。视野开始倾斜,右边的墙壁越来越近,左边的一切都在旋转,像被打翻的万花筒。
最后一刻,我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照片里,我的脸出现在女生旁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脖子歪向右边,和她并排站着,眼睛里没有眼白,嘴角咧开着,笑得很开心,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第二天,阿哲发现了老房子里的我。
他说,那天早上他见我没来上学,打我电话也没人接,心里发慌,想起我昨天说要去老房子,就凭着记忆找了过来。门没锁,他推开门,就看见我坐在爷爷的书桌前,背挺得笔直,像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你的头……你的脖子……”阿哲后来跟警察描述时,声音还在发抖,“歪向右边,下巴都贴到肩膀了,眼睛瞪得老大,一点眼白都没有,就那么盯着墙……”
法医检查后说,我的颈椎是被硬生生拧断的,手法极其诡异,骨骼断裂的角度和传说里拍那张歪头照的人一模一样,甚至连脖子上残留的指痕都高度吻合。
警察在现场找到了我的手机,屏幕碎了,但内存卡还能用。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我自己的自拍——背景是老房子的客厅,我穿着校服,脖子歪向右边,眼睛里没有眼白,嘴角咧开着,露出尖尖的牙齿。照片的像素不高,却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技术人员把照片打印出来,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用红笔写的,是新的笔迹,稚嫩又扭曲:
“下一个。”
阿哲把那张照片删了,也把他手机里所有的恐怖传说、诡异照片都删了,连带着那个存满灵异故事的U盘都掰断扔进了垃圾桶。可他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在吹气,尤其是在晚上,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开始频繁地照镜子,每次都要对着镜子转几圈,确认自己的脖子是直的。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右边的肩膀比左边高一点,下巴不自觉地想往右边靠,连笑的时候,嘴角都习惯性地往右边咧。
有次上体育课,老师让做扩胸运动,他一抬胳膊,脖子“咯吱”响了一声,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眼神里的恐惧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看任何反光的东西,连食堂的不锈钢餐盘都要避开。
而那张歪头姐的照片,还在网上流传着。有人说,照片的角落多了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女生旁边,脖子歪向右边,笑得很诡异。还有人说,只要盯着照片看超过十分钟,就能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人吹气,再看镜子,自己的脖子也会慢慢变歪。
他们不知道,那不是pS的。
那是我。
是轮到我的,歪头照。
现在,阿哲的手机里,也多了一张新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学校的教室,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99天”。他站在课桌旁,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脖子歪向右边,眼睛里没有眼白,嘴角挂着和我如出一辙的笑容。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未干:
“很快,就轮到你了。”
“嗒、嗒……”
听,那脚步声,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