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祖神殿堂的通道，远比想象中更长，更崎岖。通道不再是规整的青铜铸就，更像是在某种古老巨岩中被强行开凿而出，两侧石壁嶙峋粗糙，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和不知名生物留下的巨大爪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着硫磺、腐朽和某种奇异矿石的沉闷气味，灵气稀薄而浑浊，让伤势未愈的叶辰和苏清瑶都感到一种隐隐的窒息感。
叶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右腿经脉的损伤让他脚步有些拖沓，苏清瑶小心地搀扶着他，用自身微薄的混沌灵力帮他分担一部分压力。两人都沉默着，耳边只有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通道深处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生物低语的呜咽。金纸悬浮在叶辰身前，散发出稳定的、指引方向的微光，是他们在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依靠。
前路凶险万倍……祖神残念的警告，如同冰冷的烙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叶辰没有退路。林玥燃尽的剑心，他自身濒临破碎的道基，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的轮回殿阴影，都逼着他必须向前，向着那虚无缥缈却又承载着唯一希望的“混沌泉眼”进发。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伤势和疲惫让叶辰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通道开始变得宽阔，前方隐隐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不再是纯粹的黑暗。空气也变了，那股沉闷浑浊的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勃勃生机与毁灭气息的奇异波动。
“师兄，前面……”苏清瑶低声提醒，搀扶他的手微微收紧。
叶辰点头，示意自己感觉到了。他示意苏清瑶放慢脚步，两人如同行走在黑暗边缘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通道出口。
光亮越来越清晰，并非阳光或灯火，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自内部散发出来的翠金色光晕。空气也变得湿润，带着浓郁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灵气，只是这灵气中，同样掺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能量波动，如同平静海面下隐藏的暗流。
他们来到了通道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上方是望不到顶的、闪烁着点点星辉般的奇异晶体的穹顶，下方是无尽的黑暗虚空，仿佛直接连接着宇宙的深渊。而在他们立足的、如同悬崖般凸出的巨大岩石平台前方，横亘着一片难以估量其广度的、缓缓旋转的、色彩斑斓的“混沌之海”。
是的，海。由最精纯、最原始、却又最混乱的混沌能量组成的、不断翻涌、碰撞、湮灭又重生的海洋。翠金色是它的主色调，那是“源”之本初的颜色，充满了无限的生机和创造的可能。但在这片翠金色中，又不断有深沉的暗紫、死寂的灰白、暴烈的赤红、冰冷的幽蓝等各种代表着毁灭、寂灭、暴戾、阴寒的能量涌现、交织、咆哮。各种能量时而凝聚成液态的波涛，时而又化作气态的云雾，相互冲击，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如同万千雷霆在远处同时炸响的轰鸣。每一次能量潮汐的碰撞，都会撕裂开一道道短暂存在的、漆黑的空间裂缝，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噬气息，随后又在混沌能量的翻涌下缓缓弥合。
混沌泉眼。名副其实。
而就在这片混沌之海的中心偏左侧的位置，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一团更加凝聚、更加璀璨、几乎要化为实质液滴的翠金色光芒，正如同心脏般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围大片区域的混沌能量随之起伏，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带着本源气息的“源”之波动。那里，应该就是祖神残念所说的、蕴含着“源之本”的核心区域——真正的混沌泉眼。
然而，叶辰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混沌之海边缘，另一处地方。
那里，距离他们所在的悬崖平台大约数百丈远，同样有一块凸出的、相对平整的岩石。此刻，岩石上，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暗紫色古朴长袍的青年男子。他闭着双目，面容英俊，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他的气息……晦涩，深沉，如同潜藏在深渊之下的古兽。叶辰仅仅只是遥遥望了一眼，就感觉心口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威胁感瞬间攫住了他。这种威胁感，不同于轮回殿黑袍人那种充满了亵渎和恶意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仿佛与这片混沌之海同源，却又带着某种冰冷疏离的……强大。
至少是散仙，甚至……更高。叶辰瞬间做出了判断。此人的修为，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包括那个黑袍人！而且，对方的气息虽然尽力收敛，但隐隐与周围狂暴的混沌能量产生着极其细微的共鸣，显然修炼的功法与混沌能量有关，甚至可能拥有某种混沌属性的特殊体质或灵根。
似乎是感应到了叶辰和苏清瑶的注视，那紫袍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蕴藏着星云旋涡的深紫色。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敌意，却也没有丝毫温度，如同两块万年玄冰，淡漠地扫了过来。目光落在叶辰身上，尤其是在叶辰心口悬浮的金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腰间那柄只剩下小半截剑身、依旧黯淡的断剑，最后掠过苏清瑶，随即又收了回去，重新望向那片狂暴的混沌之海。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两块路边的石头。
但就是这淡漠的一眼，却让叶辰和苏清瑶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是一种被彻底看透、却又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对方对他们的存在，似乎既不惊讶，也不在意，更无善意或恶意，就像……看到两只偶然闯入的蝼蚁，只要不妨碍他，便懒得多看一眼。
叶辰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在这凶险万分的混沌泉眼边缘，竟然已经有人先一步抵达。而且是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强者。是敌是友？目的为何？是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几乎没有丝毫胜算。是友？看对方那淡漠的眼神，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在叶辰心中急速盘算，是悄然退走，还是冒险尝试沟通时，那紫袍青年，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玉石交击，清脆却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直接在这片只有混沌能量咆哮声的空间中响起：
“又一个……持图者。”
叶辰瞳孔骤缩。持图者？他指的是金纸？对方知道接引道图？而且还说“又一个”？难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那紫袍青年并未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一只手，对着面前虚空轻轻一点。一道与叶辰金纸颜色、气息截然不同，但同样蕴含着古老道韵的、巴掌大小的银白色残页虚影，在他指尖一闪而逝。那残页虚影的形状，与叶辰怀中的金纸一角，隐隐吻合！
叶辰瞬间明白了。这个人，也拥有接引道图的碎片！他也是被“选中”的“应劫之种”之一！祖神残念所说的“古道”，所指的恐怕就是这条通天古路，而这混沌泉眼，是古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所以持有道图碎片的人，都有可能被指引至此！
“你……”叶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也是循道图而来？”
紫袍青年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依旧落在混沌之海上，仿佛在观察着什么，只是淡淡道：“混沌泉眼，源初之息汇聚之地，亦是古道之上少数几处尚存‘源之本’的所在。对你这种道基破损、本源亏损之人，倒是一处不错的补益之地。”他顿了顿，终于再次侧过头，用那双深紫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看了叶辰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旁紧张戒备的苏清瑶，“不过，此地能量狂暴混乱，非混沌之体或身怀重宝者，靠近核心泉眼，十死无生。你那女伴，灵根虽奇，但修为太弱，体质未成，进去也是送死。”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嘲讽或怜悯。
叶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道基的伤势，甚至看出了苏清瑶体质的特殊。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他极不舒服，也让他更加警惕。但他也清楚，对方说的很可能是事实。苏清瑶的万物母气灵根只是初步觉醒，对混沌能量亲和，但面对这种狂暴程度，恐怕难以承受。
“多谢提醒。”叶辰沉声道，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失态，“阁下在此，也是为了那‘源之本’？”
紫袍青年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混沌泉眼的核心，那团璀璨的翠金色光芒，缓缓道：“是，也不是。‘源之本’于我有大用，但……我要等的，是泉眼‘潮平’之时。此刻，还不到时候。”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叶辰，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兴趣，“你的道图碎片，似乎与我的……同源，却又不同。你身上，有祖神殿堂残留的气息，还有……一丝令我熟悉又厌恶的味道。”
熟悉又厌恶的味道？叶辰心头一凛，瞬间想到了轮回殿那三人身上的黑暗侵蚀气息。难道此人与轮回殿也有过节？还是说，他厌恶的，是类似的力量？
“在下叶辰，与师妹苏清瑶，遭逢变故，被迫流落至此，只为求取‘源之本’救人。”叶辰斟酌着词句，没有透露更多，“不知阁下所说的‘潮平’之时，是何时？我们又该如何靠近那核心泉眼？”
“叶辰……”紫袍青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潮平，是这片混沌之海能量周期性平复的短暂间隙。据我观察，距离下一次，大约还有七日。至于靠近……”他嘴角似乎极为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又毫无暖意，“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潮平，能走到核心边缘，也未必能承受‘源之本’的冲击。更别说……取到了。”
他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很明显。就算你能走到那里，能拿到，也得有命拿。这混沌泉眼，绝非善地。
叶辰的心沉到了谷底。七天？他等不起。林玥的状况，他自己的道基，都经不起拖延。而且，此地已经出现了其他持图者，难保不会有更多人被吸引过来，到时竞争会更加残酷。夜长梦多。
“没有别的办法吗？”叶辰盯着对方。他能感觉到，这紫袍青年虽然冷漠，但似乎并没有立刻动手抢夺或驱逐他们的意思。或许，可以尝试交易？或者……
紫袍青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入定。就在叶辰以为对方不会再理会他们时，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看到那片暗流了吗？”他没有睁眼，只是用下巴极其轻微地示意了一下混沌之海中，一片色彩格外驳杂、能量涌动也格外激烈的区域。那片区域的边缘，距离核心泉眼，似乎更近一些。“那里，能量虽然更狂暴，但每隔大约三个时辰，会有一个极短的、大约三息的‘逆流’间隙。逆流时，狂暴能量会短暂被核心泉眼的吸力牵扯，向内部收缩，留下一条相对‘平静’的通道，可以快速接近核心边缘。不过……”
他顿了顿，终于睁开了眼睛，深紫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叶辰的身影，带着一丝审视，和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那片区域的混沌能量，蕴含的‘毁灭’和‘寂灭’道韵远超其他地方。即使是我，也不敢轻易涉足。而且，‘逆流’间隙极短，一旦错过，或者被卷入其中，大罗金仙也难逃被混沌同化、彻底湮灭的下场。你的道基，能承受几次那种层次的冲击？”
叶辰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着那片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般翻滚咆哮的暗流区域，又看了看远处那团代表着唯一希望的翠金色光芒，拳头缓缓握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选择，摆在了面前。
等七天，未知风险。闯三息绝路，九死一生。
没有选择。叶辰心中，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响起。林玥等不起，轮回殿的威胁如影随形，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杂念和恐惧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看向那闭目盘坐的紫袍青年，一字一句道：
“还请阁下，告知那‘逆流’出现的具体征兆和时间。”
紫袍青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灵魂深处的不屈和决绝。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有意思……既然你执意寻死，告诉你也无妨。记住，暗流区域边缘，当那‘灰白’与‘赤红’二色能量彻底交融，形成‘暗金漩涡’的刹那，便是‘逆流’起始。只有三息。多一瞬，死。”
说完，他便再次闭上了眼睛，气息彻底内敛，仿佛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不再理会外界任何动静。
叶辰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紫袍青年的方向，微微抱拳。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告知，这份信息，对他至关重要。
他转过身，看向那片恐怖的混沌暗流，又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却紧紧抓着他手臂的苏清瑶，低声道：
“清瑶，你留在这里，等我。”
“不！”苏清瑶几乎是立刻打断，抓着他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倔强和决绝，“要去一起去！我的灵根能感应混沌能量，能帮你辨别最细微的波动！而且……你说过，我们是道侣，生死同路！”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叶辰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他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好。那便……生死同路。”
两人的目光，一同投向了那片象征着死亡，也蕴含着生机的——混沌暗流。三息的时间，九死一生的路，但为了那一线希望，他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