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仿佛能渗透进灵魂最深处裂痕的温暖。它从心口的位置缓缓扩散开,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冲刷、滋养着叶辰那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和神魂。这温暖不同于金纸的道韵,也不同于苏清瑶的生机灵力,它更加古老、更加本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悲悯,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辰的意识,就是被这股温暖,从冰冷的黑暗深渊边缘,一点点、极其费力地“拽”了回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是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泣声,断断续续,还有手指轻轻拂过脸颊的、冰凉颤抖的触感。是清瑶。她在哭。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硌得生疼。右臂传来阵阵酸麻胀痛,骨头似乎接上了,但依旧虚弱无力。腰腹和腿部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之前那种阴毒侵蚀和灼烧感,似乎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强行压制、驱散了大半。体内经脉中,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枯竭的空洞,而是有了一丝丝微弱却真实的、带着混沌色泽的灵力,在缓慢而艰难地流转,所过之处,带来麻痒的修复感。
最让他心惊的,是道基。那之前被强行催动、险些再次崩毁的道基,此刻虽然依旧布满细微裂痕,触目惊心,但裂痕边缘却被一层极其黯淡、却异常坚韧的青铜色光晕包裹、粘合着,不再扩大,甚至隐隐有极其缓慢的弥合趋势。是祖神雕像最后残留的力量,稳住了他的根本。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仿佛有万钧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被泪水(他自己的?还是清瑶的?)和血污糊住。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清瑶那张哭得梨花带雨、苍白憔悴的脸。她跪坐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他完好的左手,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擦拭他脸上的血污,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湿润。看到他睁开眼睛,苏清瑶的哭声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却又不敢大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耸动,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再次昏迷过去。
“师……师兄……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语无伦次。
叶辰想开口安慰她,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只能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息声。他勉强动了动左手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苏清瑶瞬间崩溃,她俯下身,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压抑地、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绝望、担忧,全都哭出来。但她的手,却握得更紧了,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不肯松开的执拗。
叶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温暖、心疼……他任由她哭着,目光艰难地转向四周。
祖神殿堂依旧昏暗,穹顶的古灯投下柔和的青铜光芒。但殿堂中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那股浩瀚如星海、沉重如纪元的祖神意志,已经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片空寂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沉静。地面上的阵图纹路彻底黯淡,再无光芒。那些通天彻地的青铜巨柱,似乎也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韵,变得更加沉默、古老,柱身上的雕刻图案,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更厚的尘埃。
而殿堂深处,那尊顶天立地的祖神雕像……叶辰的目光投向那里,瞳孔微微一缩。
雕像依旧巍峨,但似乎……变得更加“模糊”了。不是视觉上的模糊,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淡化。那双曾经“注视”过他们、爆发出无上威严的“眼睛”,此刻彻底失去了神采,如同两颗巨大而冰冷的、镶嵌在岩石上的宝石,再无任何波动。整个雕像散发出的气息,也从之前的威严神秘,变成了纯粹的、沉重的、了无生机的……死物。
祖神最后的残念,耗尽了。这座殿堂,或许真的“死”了。
叶辰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寻找他最后掷出的、那柄暗金色的剑身碎片。
碎片……不见了。
但他能感觉到,心口那枚代表“斩”之锋锐的兵魂印记,传来一种奇异的、更加清晰的共鸣与……满足感?仿佛那碎片并未丢失,而是去了它该去的地方,与某种同源的存在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联系。他甚至隐约能“看”到,在识海的深处,兵魂印记旁边,多了一道极其微弱的、与祖神雕像左眼瞳孔形状相似的暗金色虚影,正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的、却异常精纯的古朴剑意,与他的混沌斩道剑心隐隐呼应。
碎片……被祖神雕像……“收”走了?还是……融合了?叶辰心中疑惑,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聚焦在苏清瑶身上。她似乎哭得差不多了,抬起头,眼睛红肿,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
“别哭了,我没事。”叶辰终于攒足了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微弱,但清晰地说了出来。
“嗯……嗯!”苏清瑶用力点头,又想哭,硬生生忍住,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你吓死我了……伤得那么重……我还以为……”
“死不了。”叶辰扯了扯嘴角,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但估计效果很差。“扶我……坐起来。”
苏清瑶连忙小心地扶着他,让他靠坐在旁边一根冰冷的青铜巨柱基座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又牵扯得叶辰一阵龇牙咧嘴,冷汗直流,但他咬牙忍住了。
坐稳后,他立刻内视己身。
情况比预想中好,但也绝对谈不上乐观。外伤被简单处理过(显然是苏清瑶做的),内伤在祖神残余力量和自身混沌灵力的修复下,暂时稳住了恶化趋势。右臂骨骼基本接续,但要想恢复战斗力,还需要时间和大量灵力温养。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运转滞涩缓慢。道基的裂痕被青铜光晕稳住,但修复遥遥无期。最麻烦的是灵力,只恢复了不足一成,且恢复速度因为经脉损伤和环境能量“沉重”,慢得令人发指。
不过,他也发现了一些积极的变化。经过与轮回殿三人的生死搏杀,尤其是最后关头与祖神残念的共鸣和引导,他对自身混沌灵力的掌控、对“斩道剑心”的理解、对三钥道韵的运用,似乎都提升了一个层次。虽然修为没有直接突破,但根基更加扎实,对大乘期的力量本质有了更深的体会。尤其是识海中那枚混沌剑心,在经历了绝境爆发和祖神气息的洗礼后,变得更加凝练、纯粹,核心处那一点混沌初开般的“存在”感,也清晰了一丝。
更重要的是,祖神残念最后传递的那段信息,此刻正如同烙印,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泉眼”……“源之本”……救林玥……“吾之血”……慎用“门”之力……前路凶险万倍……
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未知的危险。
“师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清瑶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她已经擦干了眼泪,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坚定和清明。她看着叶辰,等待他的决定。“轮回殿的人虽然重伤逃了,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而且,这里……感觉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她环顾着死寂的殿堂,万物母气灵根能感觉到,此地那股维持了万古的、微弱的生机脉络,正在迅速枯竭、消散。
叶辰点了点头。此地不宜久留。祖神残念已散,殿堂失去了最后的庇护力量,轮回殿的人即使重伤,也可能通知更强的存在前来。而且,他们必须尽快前往“混沌泉眼”,获取“源之本”,这不仅是救治林玥的唯一希望(源初之息线索已得,但需要更本源的“源之本”才能真正起效),也是稳固他自身道基、提升实力的关键。
他心念微动,尝试沟通怀中的金纸。
金纸自动飘出,悬浮在他面前。吸收了祖神雕像最后一丝共鸣(或许还有剑身碎片被吸收的影响)后,金纸表面的星图再次发生了变化。代表“祖神殿堂”的节点光芒黯淡,几乎快要熄灭。而在星图的更深处,一个之前模糊不清的、散发着柔和翠金色光晕的节点——“混沌泉眼”,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一条蜿蜒但相对稳定的金色虚线,从“祖神殿堂”节点延伸而出,笔直地指向“混沌泉眼”,旁边还浮现出一些细小的、古老的提示符文,似乎标注着距离、大致环境、以及……警告?
“我们要去这里。”叶辰指着“混沌泉眼”的节点,对苏清瑶道。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祖神残念指引,那里有救林玥的‘源之本’,也能助我稳固道基。但前路……恐怕比我们经历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危险。”
苏清瑶看着那璀璨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危机的翠金色光点,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你去哪,我去哪。”
叶辰看着她毫不犹豫的信任,心中暖流涌动。他没有再多说感激的话,那太苍白。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运转《混沌吞天诀》,加速吸收周围那“沉重”但精纯的能量,同时引导体内那丝祖神残余的温暖力量,配合“源”之道韵,重点修复最影响行动的右臂和腿部伤势。
苏清瑶也在一旁盘膝坐下,运转万物母气灵根,一方面为自己恢复灵力,另一方面,也尝试着与这即将彻底“死亡”的殿堂建立最后一丝联系,看能否感应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或者……找到安全离开的路径。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缓缓流逝。殿堂穹顶的古灯,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丝。
约莫一个时辰后,叶辰感觉右臂恢复了些许力气,至少能勉强活动,腿部麻痹感也消退大半,可以缓慢行走了。灵力恢复到了两成左右,虽然依旧孱弱,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自保和赶路能力。道基的裂痕在青铜光晕和自身修复下,没有再恶化,但也看不到明显好转。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隐隐作痛的筋骨。苏清瑶也同时起身,气息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走吧。”叶辰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彻底失去神采的祖神雕像,心中默默道了一声谢,然后根据金纸的指引,朝着殿堂另一侧,一个之前并未注意的、被阴影和倒塌的青铜残骸半掩的、相对狭小的通道口走去。
苏清瑶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踏入通道,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身后那沉寂的祖神殿堂,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穹顶的古灯,光芒彻底熄灭。整个殿堂,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叶辰心口那微微发热的金纸,和识海中那道与祖神雕像左眼共鸣的暗金虚影,证明着他们曾来过,并承载着那位古老存在最后的馈托与期望,走向那条更加艰险、却也更加接近真相与希望的——通往“混沌泉眼”的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