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第一场雨,下在半夜。
雷声轰隆隆的,把陆源从梦里震醒。他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雨点子砸在窗棂上,啪啪作响。窗外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院子里那三棵树的影子。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源……”
他愣住了。谁在叫他?
声音又响起来:“陆源……树下……”
陆源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往外看。
雨幕里,三棵树的枝叶在风中狂舞。但晨光树下,有一团淡淡的绿光,忽明忽暗,像一盏风雨中的灯。
他推开门,冲进雨里。
“陆源!”身后传来爹的喊声,但他已经跑到晨光树前了。
那团绿光是从树根处发出来的。陆源蹲下,扒开被雨水打湿的泥土,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颗封印石。
一年前埋在三棵树下的那颗黑色石头,此刻正在发光。不是上次那种诡异的黑光,而是温和的绿光。光芒一明一灭,很有规律,像心跳。
陆源伸手去摸。
手刚碰到石头,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孩子,是我。”
陆源愣住了。这声音……是晨曦姑姑!
“晨曦姑姑?你在哪儿?”
“在石头里。”声音说,“或者说,在石头和树之间。一年了,我终于能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了。”
“你……你不是和树融为一体了吗?”
“是,但封印石里有我的一点意识。那东西被封印的时候,我趁机留了一缕魂在里面。”声音笑了笑,“现在,它成了我和你们之间的‘信使’。”
陆源捧着石头,又惊又喜。
“那你能回来吗?”
“暂时不能。”声音说,“但快了。等我完全掌握了封印石的力量,就能用石头当身体,重新凝聚人形。”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声音顿了顿,“孩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三天后,会有客人来。”声音说,“边界真理会的人。他们带来了你爹的一封信。”
“我爹?”陆源愣住了,“我爹不是在这儿吗?”
“不是你现在的爹。”声音说,“是熵。你真正的父亲。他死之前,留下了一封信,托付给边界真理会最信任的人。那人在终焉之门关闭后,终于找到了机会,把信送出来。”
陆源看着手里的石头,小脸发白。
熵。
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创造了源初之种、打开终焉之门、又拼死关上的男人。
他的父亲。
“信里说什么?”他问。
“不知道。”声音说,“但肯定是重要的事。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陆源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他身上,凉凉的。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怪我。”陆源低下头,“怪我关上门的时候,没把他的师妹救出来。怪我……”
“傻孩子。”声音打断他,“他不会怪你的。他只会谢谢你。谢谢你替他完成了做不到的事。”
陆源抬起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石头的绿光慢慢变弱,最后熄灭。
声音也没有再响起。
雨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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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青桑集。
晌午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老王把豆花摊挪到槐树下,李师傅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着,张瘸子靠在墙根打盹。一切都是老样子。
但集子口,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背驼得像只虾米。他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集子口的石碑前,看着那三棵树的影子,一动不动。
老王第一个发现他:“老人家,找谁?”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浑浊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沧桑。
“我找陆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你谁啊?”
“送信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熵的遗信,给陆源。”
老王愣住了。
李师傅放下锤子,张瘸子不敲锣了,刘婶从屋里探出头。集子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看着那个老人。
陆见平从院子里走出来,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家,信可以给我看看吗?”
老人递给他。
信封是灰白色的,封口处盖着一个银色的印章——边界真理会的标记,旁边还有一个小一些的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字:熵。
陆见平没有拆,只是看着那个印章。
“您是……”
“一个老熟人。”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熵叫我‘老钟’。我是边界真理会最早的成员之一,也是熵唯一的朋友。”
“您怎么现在才来?”
“因为信藏在终焉之门附近。”老人说,“门关着的时候,我进不去。门开了,我又不敢进。等门彻底关上,我才敢进去拿。”
他顿了顿,看着院子里:“孩子呢?”
陆源从爹身后走出来。
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老人手里的信,心跳得很快。
老人蹲下身,把信递给他。
“孩子,这是你爹写给你的。他死之前,让我转交给你。”
陆源接过信,手有点抖。
信封很轻,但在他手里,像有千斤重。
“拆开看看。”老人说。
陆源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他轻声念出来:
“我的孩子:
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说明门已经关了,晨曦也醒了。谢谢你替我完成了这两件事。
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想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但我最后才明白,完美是不存在的。真正珍贵的东西,恰恰是不完美的——比如你娘的笑,比如晨曦的任性,比如老钟的酒,比如你。
我没能陪你长大,这是我一生的遗憾。但我知道,你会遇到另一个父亲,他会比我做得好。他会教你练剑,教你做人,教你吃豆花。
替我谢谢他。
还有,替我抱抱晨曦。告诉她,师兄错了。
最后,替我活下去。好好活,活得开心,活得有滋有味。
你爹:熵”
陆源念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也有泪光。
“孩子,你爹虽然没见过你,但他一直在想你。”老人说,“他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爹爱他。”
陆源抱着信,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陆见平走过来,蹲下身,抱住他。
“儿子,不哭。你爹在看着你呢。”
陆源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他想起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起那个隔着光罩看着他的少年,想起那个从未谋面却一直在保护他的男人。
“爹。”他轻声说,“我收到了。”
风吹过,把槐花的香味送到鼻尖。
远处,三棵树的枝叶轻轻摇曳。
像是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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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源把那封信叠好,放在晨光树下的一个小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他这些年收集的“宝贝”——一颗漂亮的石头,一片奇形怪状的树叶,一把李师傅打的小木剑。
他把盒子盖上,埋在树根旁。
“爹,你的信我放在这里了。”他说,“想你了,就来读一遍。”
晨光树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那个老人——老钟——在青桑集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吃了老王的豆花,看了李师傅打铁,听了张瘸子敲锣。他说这些东西,比边界真理会那些高科技玩意儿强多了。
临走时,他看着陆源,说:
“孩子,你长大了,可以去外面看看了。边界真理会虽然乱,但还有很多好地方。等你再大一点,我带你去。”
陆源点头:“好。”
老钟笑了,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陆源站在集子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家。
院子里,豆花的香味飘出来。
老王在喊:“小陆源,吃饭了!”
“来了!”
他跑进院子,坐上饭桌。
三棵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第四卷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