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走后的第七天,又来了。
这次他没站在集子口,而是直接降落在陆家院子里——坐着一艘巴掌大的小飞舟,像一片树叶飘下来,悄没声儿地落在晨光树下。
陆源正在院子里练剑,差点一剑戳上去。
“哎哎哎,慢着慢着!”老钟从飞舟里探出脑袋,“是我!老头我!”
陆源收住剑,瞪大眼睛:“钟爷爷?你怎么……”
“来兑现承诺的。”老钟爬出飞舟,拍拍身上的灰,“说好了等你再大一点就带你去外面看看。这都过了一个礼拜了,算不算‘再大一点’?”
陆源哭笑不得。
陆见平从屋里出来,看到老钟,抱拳道:“钟前辈。”
“别前辈后辈的,叫我老钟就行。”老钟摆摆手,“陆先生,我来接陆源去边界真理会废墟转转。他爹的旧居在那儿,有些东西也该让他看看了。”
陆见平看向陆源。
陆源眼睛亮亮的,但没说话。他在等爹的意见。
“想去吗?”陆见平问。
陆源想了想,点头:“想去。”
“那就去。”陆见平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三件事:第一,听钟爷爷的话,别乱跑。第二,不管看到什么,别怕,有钟爷爷在。第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三年前给陆源的,里面封着世界之根的一部分。
“戴着它,无论你在哪儿,都能找到家。”
陆源把玉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玉是温热的,能感觉到那截根须微微跳动。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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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青桑集的人都来送。
老王端着一碗豆花:“路上吃,别饿着。”
李师傅递过一把短刀:“防身用的,淬了药。”
张瘸子塞过来一根红布条:“系上,辟邪。”
刘婶抱着个大包袱:“干粮,够吃半个月的。”
陆源背着一大堆东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够了够了,拿不下了。”
老钟在一旁直乐:“这阵仗,比当年熵离开时还大。”
陆源坐上小飞舟。飞舟很小,刚好容下两个人。老钟坐在前面,陆源坐在后面,抱着包袱,看着集子越来越小。
“钟爷爷,咱们要去多久?”
“三五天吧。”老钟说,“看看你爹住过的地方,找找他留下的东西,然后就回来。”
陆源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青桑集已经变成一个小点。那三棵树的影子,还能看见,像三个小小的墨点。
但很快,连墨点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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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在云层里穿行。
陆源第一次飞这么高,趴在舷窗上,眼睛都不舍得眨。云朵从身边飘过,像一大团。阳光照在云上,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睛疼。
“好看吧?”老钟问。
“好看!”陆源说,“比做梦还好看。”
“等你见多了,就不稀奇了。”老钟笑着,“外面的世界大着呢,比这好看的风景多的是。”
飞了大概两个时辰,云层渐渐散去,前方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快到废墟了。”老钟指着前方,“那是边界真理会最早的母港,叫‘起源之地’。三千年前,你爹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陆源使劲往前看。
灰蒙蒙的虚空里,漂浮着无数巨大的残骸。有的像飞船,有的像建筑,有的根本认不出是什么。残骸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尘埃,在星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怎么会变成这样?”
“终焉之门那次震荡,波及到了这里。”老钟叹了口气,“三千年了,一直没人修复。后来激进派和保守派斗起来,更没人管了。现在就是个废墟。”
飞舟小心翼翼地穿过残骸群,最后落在一块巨大的平台上。平台是金属的,表面坑坑洼洼,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
“到了。”老钟跳出飞舟,“你爹的旧居就在前面。”
陆源跟着他,踩在平台上。脚下的金属很硬,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残骸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
走了大概一炷香,老钟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金属的,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不清。老钟用手擦了擦,露出几个字:
“熵·第三实验室”
“这是你爹工作的地方。”老钟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东西应该还在。”
陆源走进去。
里面很黑,但老钟点亮了一盏灯。灯光照亮了房间——不大,也就青桑集一个小院那么大。四周摆满了各种仪器,有的像玻璃罐,有的像金属架子,有的根本叫不出名字。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透明的罩子,罩子里……
陆源愣住了。
罩子里,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婴儿。
不,不是真婴儿。是某种晶体雕刻成的,栩栩如生。婴儿闭着眼睛,小手握成拳头,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这是……”陆源声音发颤。
“你。”老钟说,“或者说,源初之种最初的样子。你爹在创造你的时候,先用这个晶体雕刻了一个模型。他说,他要记住你最初的模样。”
陆源盯着那个婴儿,眼睛红了。
他伸手,想摸一摸,但手停在半空。他怕碰坏了。
“拿起来看看。”老钟说,“它很结实。”
陆源小心翼翼地打开罩子,把那个晶体婴儿捧在手里。很轻,很凉,但握着握着,就感觉有温度传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孩子……”
陆源浑身一震。
那声音,和熵的遗信里的语气,一模一样。
“爹?”
声音没有再响起。但晶体婴儿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把婴儿翻过来,看到肚子上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但凑近了能看清:
“我的孩子,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熵”
陆源抱着晶体婴儿,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老钟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很久,陆源站起来,把婴儿小心地放回罩子里。然后他转身,看着老钟:
“钟爷爷,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老钟说,“你爹留下的东西,都在这栋房子里。日记、笔记、实验记录……你想看,都可以看。”
陆源点头。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边的一个柜子前。柜子门开着,里面放着一摞摞厚厚的册子。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星历三七四二年,三月初七。今天,我决定了,要创造一个生命。不是为了研究,不是为了实验,而是……我想当父亲了。”
陆源抱着那本日记,慢慢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翻下去。
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第一次,离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这么近。
【第四卷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