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白器是最后到的。
他从扶桑赶来,坐船到吴州,换船后逆流而上,夜兼程赶到襄阳。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刀,胡子拉碴,看着像个土匪头子。
他走进书房,抱拳行礼,声音又粗又亮。
“督主,末将来了。”
叶展颜让他坐下,二人先是寒暄一二,说了些扶桑的近况。
然后,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把计划又说了一遍。
白器听完,沉默了一瞬。
“督主要末将佯装败退,诱织田和罗塞蒂深入内陆。他们不上当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话非常严肃。
叶展颜看着他,想了想才开口说。
“放心,这个当他们一定会上的。”
“罗塞蒂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还有,织田信宽那边粮草不多了,他比罗塞蒂还急。”
“你败退,他一定会追。他追了,罗塞蒂就得跟。”
“他跟上来了,你们就利用伏击圈狠狠的打!”
白器闻言点了点头,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这家伙也是个急脾气,正事说完就往回赶,连一晚都不想耽搁。
等白器走了之后,叶展颜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又开始写信。
第一封,他写给了姜炜。
信写得很长,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
叶展颜要求执行坚壁清野,诱敌深入战略。
要姜炜放弃外围据点,把兵力收缩到疏勒、于阗、楼兰、高昌、庭州五座主城。
沙俄军来了,不要硬拼,用骑兵骚扰他们的补给线。
他们在城外扎营,夜里就派小股部队袭扰,让他们睡不安稳。
他们攻城,用火枪火炮守城,不让他们靠近城墙。
他们退兵,不要追,要拖住他们,拖到东边打完。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送出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这几天可是把他忙坏了,一直在帮着叶展颜传书信。
还好信兵准备充足,不然这还真得耽误大事了。
一个月后,姜炜接到信的时候,正在疏勒城的城墙上巡视。
他看完信,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下城墙走进守备府,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写给麾下的五个都督府,命令他们放弃外围据点,把兵力撤回主城。
他还命令部队把城外的粮食搬进城里,搬不走的烧掉。
水井填了,草场烧了,牧民迁走,什么都不给沙俄人留下。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兵送出去各处。
姜炜走上城头,望向远方。
沙俄人还在几百里外,前锋已经开始往西推进。
他要在他们到来之前,把西域变成一座空城。
叶展颜在忙着调兵遣将,给罗塞蒂等人下套的同时,还得分神应对赈灾和抓贪的事情。
因为每逢大灾,必定会有人中饱私囊,借国难发私财!
所以,他必须趁机肃清一批朝廷蛀虫。
这不,灾情比叶展颜预想的更严重。
他离开襄阳二次千万淮北巡视赈灾时,骑马路过宿州城外的时候,看见官道两旁搭满了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
窝棚里的人面黄肌瘦,老人靠在窝棚边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了气息。
小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端着。
看见叶展颜骑马过来,他们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暗得像快灭了的油灯,看一眼又低下去,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展颜勒住马,看了一会儿,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宿州城里的粮仓已经空了。
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敞开的仓门,看着空荡荡的仓库,看着地上散落的几粒粮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知府姓周,站在他身后,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声音又轻又软。
“叶督主,今年的旱情太重了,收成不好,粮仓里的粮食都发下去赈灾了。”
“下官已经把府库里的银子都拿出来买粮了,还是不够。”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一句话。
周知府的腰弯得更深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叶展颜走出粮仓,翻身上马,回了驿馆。
当天夜里,他让钱顺儿把潜伏在淮北一带的东厂暗桩都调了过来。
暗桩不多,五个人,有开茶楼的,有卖布的,有在码头扛活的,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叶展颜把周知府的名字写在纸上,推到桌子中间。
“查。查他的往来账目、书信、密会地点、金银流向。”
“还要查淮北的粮商,谁在跟他勾结,谁在囤积居奇,谁在倒卖赈灾粮。”
“都查清楚了,回来报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五个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三天后,消息陆续传回来了。
周知府跟城里的三家粮商勾结,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倒卖了一大半,运到江南去卖高价。
粮仓里剩下的粮食不到三成,他还上报说发了七成,实际发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两成。
那些粮商还从外地低价买进发了霉的陈粮,混在好粮里一起发,灾民吃了上吐下泻,有的已经死了。
钱顺儿把查到的账目和证人名单摆在桌上,厚厚一摞,叶展颜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把那些纸摞在一起,放在桌角,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
他又让钱顺儿秘密接触了几个被克扣赈粮的灾民、底层小吏和押粮士兵。
把他们接到驿馆里,让钱顺儿给他们做笔录。
这些人跪在地上磕头,哭着说总算有人来管了。
叶展颜扶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拉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一脸。
“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家里断粮好几天了,我孙子饿得直哭,我老伴走不动路,再不发粮就要饿死人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叶展颜点了点头,尽量平易近人的回道。
“会的。你们先在这里住下,等事情办完了,本官送你们回去。”
老人又要跪下,他伸手拦住了。
证据够了之后,叶展颜没有急着动手。
他让钱顺儿去请周知府来驿馆议事,说有要事相商。
周知府来得很快,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很深。
他以为叶展颜找他议的是赈灾的事,以为还要他出钱出力,以为这是个巴结的机会。
叶展颜请他坐下,番子上了茶退了下去。
周知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等着叶展颜开口。
叶展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周知府面前。
纸上写着几行字:淮北知府周志雄,勾结奸商倒卖赈灾粮,中饱私囊,致使灾民饿殍遍野。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周知府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抹了墙上的石灰粉。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叶、叶督主,这、这是诬陷。”
“下官没有,下官冤枉。”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不重。
“你确定要跟我死扛到底?”
“东厂的手段,你没试过,也该听说过吧?”
周知府闻言吓的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叶督主饶命,下官一时糊涂,下官再也不敢了。”
“下官愿意交出赃银,愿意捐出家产,愿意将功赎罪。求叶督主开恩,求叶督主饶下官一命。”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命,不该我饶。该淮北的百姓饶。”
“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饶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东厂的番子动了。
抓捕是在半夜进行的,叶展颜选了一个时辰,让所有番子同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