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顺从东厂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低着头,把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揣在袖子里,走得很快。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又急又轻的。
他不走大路,专走小巷,七拐八绕,穿过了好几条胡同。
他以为自己走得够快、够隐蔽。
但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六十步外,一直有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杜顺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碎,像猫踩在瓦片上。
但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又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他开始跑,跑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他跑出了巷子,跑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跑出了那条巷子,跑进了一条更更窄的巷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他只知道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安全。
只要不被抓现行,他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可就在这个时候,其身后的哨声在夜空中炸开,又尖又亮,像一根针扎在布上,嘶啦一声,把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巷口、巷尾、墙头上,四面八方涌出来一群人,黑衣黑裤,手里提着刀,腰里别着短柄火枪。
火把亮起来了,一簇一簇的,照得巷子里通亮,像白天一样。
杜顺的腿软了,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钱顺儿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杜顺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杜顺,这么晚了,去哪儿?”
钱顺儿的声音不高不低,眼睛里闪烁着寒芒。
杜顺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没去哪儿”,想说“出来转转”,想说“肚子饿了去找点吃的”。
但他说不出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钱、钱公公,您怎么在这儿?”
“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钱顺儿闻言冷笑了一下,而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
“误会?咱们之间能有什么误会!”
“东厂做事原则你该懂的,没证据是不会贸然出手!”
杜顺瞧见那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开了,信纸露出一截,上面是曹胄的字迹。
杜顺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变成一种发乌的紫。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钱顺儿一挥手,两个番子冲上来,把杜顺从地上拖起来,胳膊拧到背后,用绳子捆了。
推推搡搡地押回了东厂。
杜顺的妻儿父母等亲属也都被带来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孩子还在哭,妻子还在喊,老人还在骂。
狱卒把他们推进牢房,锁上门。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审讯是在半夜开始的,杜顺一家人都被用了大刑。
天亮的时候,钱顺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杜顺的口供,看了一遍又一遍。
杜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血,嘴角破了,眼睛肿了,衣服也被鞭子抽烂了。
他什么都招了,从曹胄怎么找到他,到给了他多少银子,到他们都说了什么,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钱顺儿把口供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牢房。
他走过走廊,走上楼梯,走进叶展颜的书房。
叶展颜刚刚用过早膳,正坐在椅子上看地图。
钱顺儿走到他面前,把杜顺的口供放在桌上。
“督主,杜顺招了。”
“曹胄给了他两万五千两银子,还帮他找了一个青楼女子做妾。”
“条件是从东厂偷消息,全是关于施夫人和孩子的。”
钱顺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展颜没有说话,拿起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杜顺的家人呢?”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非常平静。
“全关在大牢里,没有督主的命令,不敢放。”
钱顺儿的声音依旧很低。
叶展颜点了点头。
“嗯 ,斩草除根吧,杜顺按律处置。”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曹胄收买了杜顺,拿到了施夷光和孩子的消息。
曹无庸知道,长公主也知道。
新的暴风雨快来了。
钱顺儿走出书房,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牢房。
他让狱卒打开杜顺家人的牢门,让他们出来。
老人抱着孩子,女人扶着老人,几个人浑身是伤的缩在角落里发抖。
钱顺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说了句“走吧”。
老人愣了一下,扶着墙站起来,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几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出牢房。
杜顺跪在隔壁的牢房里,隔着铁栅栏看着家人走出去。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流着。
钱顺儿走到他的牢房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杜顺,看了很久。
“你的事,你做错了,认了。”
“你的家人,督主放了。”
“你自己,认命吧。”
说完,钱顺儿转身走了。
杜顺趴在冰冷的地上,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哭声被厚厚的石墙隔住了,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但杜顺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家人根本没被放回去,而是被钱顺儿带去城外悄悄处理掉了。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钱顺儿走进来,把杜顺的处置方案放在桌上。
叶展颜没有看,端起大补汤喝了一口,让钱顺儿看着办。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杜顺被判了斩监候,关在大牢里,等秋后问斩。
另一边,曹胄却还在等。
他在城西的货栈里坐了一夜,茶喝了好几壶,花生米也吃完了,杜顺没有来。
他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日上三竿。
他的眼皮一直跳,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的。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清是什么,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看着街对面的那个茶摊,看着那个卖烧饼的老头,看着那个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他总觉得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不一样,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午后,他的亲信回来了。
亲信跑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杜顺出事了。”
“他被东厂抓了,全家都被抓了。”
曹胄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撑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抓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杜顺招了吗?”
亲信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曹胄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知道杜顺一定会招,他那个人,骨头不硬,嘴也不硬,在东厂的酷刑面前撑不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开始收拾东西。
银票、账本、密信、名单,一样一样地装进包袱里,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
然后,他又叫来几个亲信,让他们把货栈里的东西都烧了,一张纸都不能留。
亲信们开始搬柴火,浇火油,点着了火。
火苗子窜起来,舔着屋顶,浓烟滚滚。
曹胄站在货栈门口,看着那片火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新据点又没了,又得重新找地方了。
他转过身,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下一秒钱顺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街角。
曹胄做梦都没想到,一双阴毒的眸子已经开始盯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