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驿馆书房内。
叶展颜轻轻喝了一口茶,走回桌边坐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案,上官凝枫跟了过去。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奏折,请求朝廷恢复皇城司建制,任命上官凝枫为提举。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然后让出位置。
上官凝枫见状点了点头,随后走过去也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皇城司的人员名单。
皇城司在册密探一共三百余人,分布在全国各地。
她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把名单递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皇城司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领朝廷俸禄了。”他的声音很轻。
上官凝枫没有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窗外雨还在下,嗒嗒嗒的,很雀跃。
叶展颜站了一会后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给太后。
他将皇城司的事情简要说明了一下,还提了上官凝枫任提举,编制归朝廷,指挥权归东厂的事情。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钱顺儿送出去。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雨还在下,嗒嗒嗒的,他听着雨声。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叶展颜的折子很快就被呈到了内阁桌上案。
周淮安把奏折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王时安拿起来也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张正剧。
张正剧看完想给杨溥,但杨溥连看都没看一眼。
因为,他正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周淮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这时,王时安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冷。
“皇城司,前朝的特务机构,先帝在位的时候就解散了。”
“现在叶展颜想恢复它,什么意思?”
张正剧紧锁眉头,转头看向他说。
“还能有什么意思?想揽权呗!”
“去年先搞出一个什么内外候府,今年又想复辟皇城司……”
“他这是明显在补少了锦衣卫的缺!”
说到锦衣卫,他转头看了眼周淮安,然后继续道。
“他要那么多特务机构干什么?”
周淮安闻言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杨溥睁开眼,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皇城司之前在摄政王手里,现在他收服了皇城司,就是收服了摄政王的人。”
“摄政王的人,遍布朝野,手眼通天。”
“有了这些人,叶展颜在京城就有了眼睛,有了耳朵,有了嘴巴。”
他的声音非常平缓,像是在唠家常一样。
听到这话,周淮安的手指停了。
他转头看着杨溥,杨溥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淮安先移开了目光。
随即,内阁驳回了叶展颜的折子。
不是不同意,是坚决不能同意。
奏折送进去,批文发出来,驳。
理由冠冕堂皇:皇城司乃前朝旧制,先帝在位时已经解散,不宜恢复。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意思很明白,就是不行。
折子送出去,他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们以为叶展颜会再写折子来争,会再派人来吵,会再想办法来磨。
他们等了一个月,什么也没等到。
叶展颜没有来,折子没有来,连个屁都没有放。
内阁的几个人松了一口气,以为叶展颜认了。
可又过了半个月,内阁忽然收到了一份太后送的案档。
案档不是折子,是备案。
内容很简单:皇城司已归入内缮监,现归掌印太监叶展颜管辖。特此备案,知照内阁。
落款是太后,盖着太后的印,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王时安拿着那份案档,手在抖,嘴也在抖。
张正剧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放下,放下后又拿起来,反反复复好几遍。
杨溥没有说话,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淮安伸手从张正剧手里接过文件,也把案档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指在按着纸面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没多久,王时安第一个跳起来了。
“荒唐!皇城司归内缮监?”
“内缮监是管工程营造的衙门,管得了那些人?”
“这不是胡闹吗?”
张正剧把眼镜戴上,声音也高了。
“她这是先斩后奏,是逼宫。”
杨溥没有说话,摘下眼镜继续擦。
周淮安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而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份折子。请求陛下撤销太后的案档,恢复内阁的权威。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文书让他送进宫去。
文书接过折子转身跑了。
折子送进宫,等了三天,没有回音。
王时安去催,太监说陛下在斗蛐蛐,没空。
张正剧去催,太监说陛下在遛鸟,没空。
周淮安亲自去催,太监说陛下在和贵妃睡觉,没空。
又等了三天,还是没回音。
内阁的几个人坐不住了,又写了一份折子,措辞更严厉,语气更激烈。
折子送进宫,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有回音。
陛下不批,内阁不能自己做主。
他们只能干等,等得心急如焚,等得坐立不安,等得茶饭不思。
等来的不是陛下的批复,是太后的斥书。
太后让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不长,但措辞很严厉。
大意说:
“内阁阻挠皇城司恢复,是何居心?皇城司乃大周旧制,先帝解散是权宜之计,今恢复是顺应时势。内缮监管皇城司,是哀家的意思,是太后的决定,是朝廷的旨意。内阁再阻挠,哀家必亲回京城问罪尔等。”
周淮安把斥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王时安看了一遍,脸色发白。
张正剧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杨溥看了一遍,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没有人说话。
内阁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王时安瘫在椅子上,张正剧低着头,杨溥还在擦眼镜。
没有人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王时安先开口了。
“周老,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太后这是越权,是干政。”
周淮安转过身看着他。
“越权?干政?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内阁当书办。”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她越权?你怎么不说她干政?”
王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淮安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皇城司的事,内阁管不了了。”
“太后铁了心要恢复,叶展颜铁了心要收编。”
“咱们拦不住,也不能拦,也拦不住。”
“说不定,现在人家早就如常运行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话里话外全是无奈。
张正剧闻言抬起头看着他。
“那就这么算了?”
周淮安看着他,眉头一紧说。
“不算了还能怎样?”
“咱们直接跟太后和叶展颜翻脸?”
“现在跟他们翻脸,你有几成把握能赢?”
“你翻得过吗?”
张正剧被怼的面色难看,没有说话,只能低下头。
杨溥戴上眼镜,拿起公文继续看。
王时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烫,他也没在意。
四个人各自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吹着树枝,沙沙沙的。
周淮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老夫去给太后写回信。”
“这次……咱们先忍忍吧。”
“但不要急,我还有后手……”
说着他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但他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那是反击叶展展的计划。
让内阁吃个哑巴亏?
那是绝不可能的!
要知道,现在他们手里可还攥着锦衣卫和西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