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爆竹声还没散尽,三月初一的大朝会便在太和殿举行了。
天还没亮,午门外便站满了身着朝服的官员。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队伍里少了许多熟面孔。
周淮安的门生故吏有的被调任,有的被罢黜,有的主动告病不来。
空出来的位置被新面孔填上了,其中不少是武姓的外戚子弟。
他们年纪都不大,穿着崭新的朝服站在队列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太后没有回京,但她从长安发来的懿旨在昨夜便送到了内阁。
懿旨上说,陛下年幼,内阁当担起辅政之责,所有人事任命以圣旨形式颁布,不必再等太后批示。
这番话表面上是放权给内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内阁现在的人事安排,每一个名字都是太后亲自勾过的。
钟鼓齐鸣,小皇帝李明在太监的引领下坐上龙椅。
他今天倒是难得的精神,大概是上月过年收了太多好东西,心情不错。
他坐在龙椅上也不再歪歪扭扭,甚至还主动朝跪拜的百官抬了抬手,说了句“众卿平身”。
然后一个老太监便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开始宣读新的人事任命。
杨溥正式担任首辅,加太子太师衔。
王彧以兵部尚书衔入阁,兼管京营戎政。
贾羽以工部侍郎衔入阁,仍兼东厂幕僚。
礼亲王李志昊以宗室长身份入阁。
这是叶展颜的提议,为的是平缓宗室敌对势态,太后欣然准了。
安赢保留锦衣卫指挥使,但锦衣卫增设左右两名副使,分别由太后从长安行宫直接委派的亲信担任。
皇城司和内外候府被正式纳入朝廷编制,划归东厂辖制。
念到这里时,殿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皇城司和内外候府一直都是叶展颜的私属力量,从未正式纳入朝廷编制。
此番虽说是“划归东厂”,但名义上却变成了朝廷的衙门,受内阁节制。
这其中的微妙区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
然后圣旨念到了叶展颜的封赏。
那老太监特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更高了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股肱之臣,社稷所倚。兹有叶展颜,忠勤夙着,才略超群,特晋秩以彰殊勋。其总摄东西厂官校,兼掌司礼监印,协统京营戎政,领内缮监务,钦差督理天下军机,摄兵符以制四方,便宜行事,权宜机断。”
“加柱国上卿,晋内府一品,崇太师之衔,授特进光禄大夫,实禄万石。赐尚方宝剑,彰其威重;蟒袍玉带,昭其荣光;许紫禁乘骑,示优遇之隆;尊号“九千岁”,冠绝群僚;衔列“内廷相”,入阁参枢。凡此殊典,昭朕笃眷,钦此!”
“旨到,祗承无斁!”
一长串头衔念出来,满殿文武听得瞠目结舌。
从开国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太监拿到过这么多头衔,更没有哪个太监能被封为太师、上柱国,甚至加“九千岁”的尊号。
叶展颜跪在最前面,神色平静地叩首谢恩,然后双手接过圣旨和蟒袍玉带。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但圣旨的后半段才是真正的关键。
叶展颜注意到,圣旨在列举他的职权时,一些原本由他直接掌管的事务被巧妙地划给了别人。京营的日常调度改由兵部会签,粮草调拨改由户部审核,九门提督的职衔更是直接从他的头衔列表中消失了。
负责宣读圣旨的老太监没有念出“九门提督”这四个字。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掌握京城城防最核心权力的位置,已经不在叶展颜名下了。
接替他担任九门提督的人叫武颂,是太后的亲侄儿,今年刚满二十岁。
武颂在今天之前只是长安行宫的一个侍卫统领,从未在京城任职,更没有任何城防经验。
但他是武家的人。
光是他一个人空降九门提督也就罢了,吏部新上任的左侍郎武思远,是太后的远房堂侄;户部新上任的右侍郎武贤,是太后的表外甥;兵部武选司的新任郎中武迎恩,是太后的族孙……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资历都不深,但都姓武,都被安插在了掌握实权的关键位置上。
杨溥站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微微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份任命名单。
武家的人在六部里占了四五个要职,加上九门提督武颂,等于把京城的人事、财政、兵权和城门钥匙全都握在了手里。
而叶展颜虽然头衔多得数不清,但那些头衔大多是虚的。
真正能调动兵马和钱粮的权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转移到武姓外戚手中。
听说,锦衣卫空降的两个副指挥使,也都是太后的亲信将领。
杨溥不表态,不评论,只是在心里把这些名字和职位默默记了一遍。
他是首辅,他的职责是维持朝堂运转,至于权力的天平往哪边倾斜,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至少现在不是。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
有人向叶展颜道贺,说“九千岁”的尊号前所未有,实至名归。
有人远远地绕着他走,生怕跟他沾上关系。
还有人站在原地发愣,似乎还没从这一长串任命中回过神来。
叶展颜一一应付完,整了整蟒袍的衣襟,大步朝殿外走去。
“叶督主,请留步。”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展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武颂从后面快步追上来,走到叶展颜身侧。
他穿着新崭崭的九门提督官服,腰间的玉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恭敬而得体的笑容,抱拳行礼的姿态也无可挑剔。
“叶督主,姑姑让我给您带句话。”
武颂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长辈请安。
“这些时日辛苦您了。”
“您为朝廷做了太多事,姑姑心里都记着。”
“只是您肩上担子太重,也该歇歇了。”
“以后的事,就让我们这些小辈来替您分忧吧。”
叶展颜看着武颂,没有说话。
武颂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那笑容像一张面具。
至于面具后面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叶展颜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和殿。
武颂站在原地,看着叶展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中。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有警惕,有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姑姑跟他说过,叶展颜这个人不会轻易交权,让他千万小心。
他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好几套应对的辞令。
但叶展颜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就走了。
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还要让他不安。
次日,长安行宫。
太后武懿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今天朝会上的所有情况。
叶展颜的表情、武颂的表现、百官的议论、安赢的脸色、杨溥的沉默。
她看完后把密报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骊山的积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雪白,望向更远的地方。
她知道叶展颜会察觉。
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但她赌的是叶展颜不会翻脸。
不是不想翻,而是不能翻。
燕国的威胁还在,朝中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消化。
他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她最不缺的东西。
京城东厂,叶展颜的书房里。
贾羽和程立已经等了很久。
叶展颜走进来把蟒袍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在主位上坐下,端起多喜递来的大补汤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
他看着贾羽和程立,把今天朝会上的任命简要复述了一遍。
九门提督换成了武颂,六部里空降了好几个武家的人,安赢被加了两个副使,皇城司和内外候府划归朝廷编制。
所有安排都在削他的权,一件一件地削,每一件都削得不轻不重,每件都理由充分,每件都让人说不出反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