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厂衙门书房内。
叶展颜非常平静的,将今天朝会上的任命简要复述了一遍。
然后,又将武颂替太后代的话语讲说了一遍。
贾羽听完这些后没有摇扇子,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这些人事变动看起来突然,但背后起码准备了三个月以上。”
“武家那些人不可能临时找来,九门提督的交接也不可能临时安排。”
“太后在骊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程立推了推眼镜,把话头接了过来:
“她赌的是督主不会翻脸。”
“因为翻脸的代价太大了!”
“在外,燕国、扶桑和八国联军都在磨刀;于内,朝局刚稳。”
“督主手里虽然还有东厂和皇城司,但京畿的兵权正在换防,罗天鹰和赵黑虎还没到。”
“这时候翻脸,对谁都没好处。”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程立说得对,现在确实不是翻脸的时候。
但被人用温水慢慢煮死,也不是他的风格。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程立和贾羽。
“所以不急。她布局了三个月,我们再花三个月拆她的局,也来得及。”
“我只是没想到,她竟会像防贼一样来防我!”
说完这话,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二人暂且退下。
两日后,东厂书房。
一份特殊密报在深夜送到叶展颜手中的。
送信的是东厂安插在海外的一名暗探,刚从东鳀坐船回来,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
密报的内容不长,但叶展颜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
郭横真的带着他的舰队去攻打东鳀属国了。
那个扬言要当一国之王的海盗头子,居然真的拉起一支船队,漂洋过海去抢东鳀群岛了。
让他惊讶的是,东鳀正规军还打不过他,还被郭横的舰队堵在港口里揍了个七零八落。
密报上称,国王已经准备派使臣来大周求援了,求援的折子这几天就会送到京城。
叶展颜把密报放下,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两年前在京城第一次见到郭横时的场景。
然后,他把密报折好塞进抽屉里,决定今晚暂时不想这事。
一个时辰后,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东厂后门悄悄抬了出去,穿过两条暗巷,拐进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院门斑驳,墙上爬满了枯藤,从外面看跟寻常百姓家没有任何区别。
轿子在院门口停下,叶展颜掀开轿帘走下来,摆了摆手让轿夫和随行的番子退到巷口。
他整了整衣襟,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不大,照得整个房间昏昏黄黄。
施夷光坐在灯下,手里缝着一件小衣服,针脚细密整齐,袖口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棉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灯光染成了暖暖的金色。
炕边的摇篮里躺着一个胖乎乎的小人儿,约莫七八个月大,刚学会爬。
那小人儿正在摇篮里翻来覆去地折腾,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一只小脚丫从被子里蹬出来,脚趾头圆滚滚的像几颗小豆子。
叶展颜推门进来时,孩子先看见了他。
小家伙停止了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门口这个高大的黑影,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
叶展颜走到摇篮边,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
一只手托着孩子软塌塌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兜着小屁股,姿势不算标准,但很稳。
孩子在他怀里一点也不认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衣襟上的纽扣,抓了两下没抓着,又去揪他的胡子。
施夷光抬起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比屋里那盏油灯还要暖。
她没有站起来迎他,也没有说“你来了”,只是把针线放进笸箩里,起身去了灶房。
灶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放在桌上。
面是手擀的,面条宽窄不匀,一看就不是厨子做的。
但汤上飘着葱花和香油,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猪肉,都是家常做法。
“还没吃饭吧?”
施夷光把筷子递给他,又把孩子从他怀里接过来放在膝上,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说。
“面条是下午擀的,醒了好几个时辰,应该够筋道了。你尝尝。”
叶展颜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确实筋道,汤也鲜,腌萝卜脆生生的,酱猪肉切得薄厚正好。
他吃得很快,但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快。
而是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对胃口的饭菜,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施夷光抱着孩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不时用手帕擦掉孩子嘴角的口水。
她没有问他朝中的事,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接她们母子回府,也没有问他刚才进门时为什么没有带随从。
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或者“腌萝卜是前天新泡的,你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叶展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筷子。
孩子已经在施夷光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炕边,把孩子从施夷光怀里接过来,轻轻放进摇篮里,盖好小被子。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像是在放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易碎的瓷器。
孩子翻了个身,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嘬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叶展颜站在摇篮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发现施夷光正在看他。
她坐在灯下,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服。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看到他的喜怒哀乐,也看到他藏起来的疲惫。
“袖口的梅花绣了三朵,还差一朵。”
她低头继续缝了起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明年这时候,这件衣服就该小了。”
“小孩子长得太快,衣服总赶不上穿。”
叶展颜重新坐回她对面。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隐隐有爆竹声和孩子的欢笑声传进来,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施夷光上次问他的那个问题。
她问他什么时候才能过安稳日子。
上次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今天施夷光没有再问,只是把笸箩里另一件大人的衣服拿出来,比了比他的肩膀。
“这件是给你做的。”
“你上次走的时候,我看你这件大氅的袖口磨破了。”
她把衣服放在他肩上比了比,点了点头。
“稍微大了些,不过冬天穿正好,里面还能套一件夹袄。”
叶展颜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凉,手指上有被针扎过的小红点。
施夷光任由他握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夜深了。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孩子。
孩子手腕上系着一枚小玉坠,是他上次离开时留下的。
他把小玉坠轻轻拨正,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开门时他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施夷光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件小衣服,低着头。
她听见门开了,又听见门关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
轿子还在巷口等着,钱顺儿站在轿旁。
叶展颜缓步走出,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巷子里昏暗的灯笼光,也遮住了那座安静的小院。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郭横在海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朝廷得有个说法。
武颂还在九门提督的位置上没坐热。
罗天鹰和赵黑虎的部队还没到。
燕国的慕容烨还在磨刀。
而他刚从一座安静的小院里出来,那院里有手擀的面条、腌萝卜、还没缝完的小衣服,和一个他不能经常回去的家。
他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往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一扇斑驳的院门和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放下轿帘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想着施夷光和孩子的事情,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且这个想法愈发强烈起来……